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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室初见

空容器

厚重的哥特式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消音般吞灭了外面长廊上所有祷告声、脚步声与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卡斯塔停在门槛内侧,指尖仍沾着门外石质扶手上冰凉的晨露,一身银白镶黑边的圣骑士长制服挺括得近乎冷硬,肩甲上镌刻的十字圣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毫无温度的金属光泽。她身形挺拔,站姿笔直如剑,眉骨锋利,眼瞳是沉到极致的冷灰色,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淡漠,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属于教廷最高战力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奉命看守神之容器。

这是教皇亲自下达的指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在踏入这间被教廷层层封锁、号称“神之静室”的房间之前,卡斯塔对里面的存在只有一个认知——一件物品。

一个用来承载神明意志的容器。

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思想、生来就为了在献祭之日被掏空一切、引神降临的活祭道具。

她在圣骑士团的议事厅里听过无数次关于这个容器的议论,教士们语气虔诚又漠然,将其称作“主的器皿”“圣洁的载体”,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尊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痛的雕像。卡斯塔对此从无半分兴趣,甚至在领命时,对着传令主教冷淡地丢下过一句近乎不屑的话。

“谁会喜欢一个容器。”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块石头、一本圣典、一把剑。

容器不需要被喜欢,也不需要被善待,只需要被看守、被保护、被完好无损地留到献祭那一天。这是她的任务,是她身为圣骑士长必须恪守的使命,无关善恶,无关人情,只关乎忠诚。

卡斯塔收回散漫的思绪,冷灰色的眼眸缓缓抬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了这间传说中只对教皇与最高阶教士开放的静室。

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不是狭小逼仄、只够容下一个人蜷缩的囚笼,也不是奢华铺张、堆满圣物的神龛。房间的大小恰到好处,宽敞却不空旷,简约却不简陋,足够两个人安稳地生活起居,甚至称得上舒适。

正对门的位置是一扇狭长的尖顶彩窗,玻璃并非教廷常见的浓烈圣像图案,而是浅淡的素白与淡蓝,阳光透过玻璃滤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得近乎虚幻的光带。窗边摆着一张实木长桌,桌面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整齐叠放着一摞厚厚的书籍,书脊朴素,看不出具体内容,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桌子旁有一张柔软的绒椅,颜色是极淡的米白色,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分类规整,显然被人时常翻阅。房间一侧有铺着素色毛毯的卧榻,毛毯平整,边角叠得整齐,另一侧则是简单的盥洗台与储物柜,一切都布置得安静、温和、充满生活气息,完全不像一个囚禁“容器”的地方,反倒像一间专为读书人准备的、与世隔绝的静养小屋。

而在那片被彩窗阳光笼罩的绒椅上,坐着一个人。

卡斯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顿了半拍。

她见过无数人。

战场上浴血的异教徒,囚牢里疯狂的异端,教堂里虔诚的信徒,教廷中虚伪的教士,她见过哭嚎、见过狰狞、见过麻木、见过狂热,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干净到近乎不存在的人。

少女坐在窗边的阳光里,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书。

她有着一头长到脚踝的白发,不是老年人那种枯槁的白,而是像初雪落在月光下,纯净、轻柔、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背与椅背上,有几缕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肤色极白,是常年不见强烈日光的瓷白,脖颈纤细,肩线柔和,整个人瘦得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连坐在椅子上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到什么的温顺。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素白长裙,没有任何纹饰,布料柔软,松松地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袖口与裙摆都垂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耳尖、她轻轻搭在书页上的指尖,那指尖也是极浅的淡粉色,细而软,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没有半点声音。

卡斯塔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迈步。

她预想过容器的模样,或许是面色苍白的病秧子,或许是眼神空洞的木偶,或许是被教义洗得麻木的愚者,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安静,柔和,干净,像一朵被小心翼翼护在温室里的、从未见过风雨的花。

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她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那睫毛很密,也很轻,随着她极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像停在花瓣上的蝶。她看得很专注,没有抬头,没有侧目,连外界的动静都仿佛与她毫无关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她的书,以及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片温柔的阳光。

卡斯塔缓缓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一个容器,一件道具,有什么好失神的。

她是圣骑士长,是教廷的利刃,是奉命前来看守的守护者,不是来对着一个活祭品发呆的。

冷静。

淡漠。

保持距离。

卡斯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冷灰色的眼眸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冰霜,她抬脚,步伐沉稳而轻缓地向前走去,皮靴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足以打破房间里这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了长桌的另一侧,与少女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停下脚步。

直到这时,少女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像是被这细微的脚步声惊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抬起了头。

卡斯塔的视线,直直撞进了一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眸里。

不是蓝色,不是灰色,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瞳色,而是一种近乎无色的淡银,像融化的月光,像清澈的冰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空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茫然的、温顺的、仿佛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澄澈。

她抬起头的动作很慢,很轻,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目光落在卡斯塔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无关紧要的物品。

卡斯塔的心脏,又是毫无缘由地一紧。

救命。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破她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漠与疏离,在脑海里疯狂炸开,炸得她一贯冷静的思维瞬间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么萌。

她甚至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不是艳丽,不是惊艳,是那种软到骨子里、干净到极致、让人下意识就想放轻声音、怕吓到她的萌。

像一只缩在窝里的幼兽,连抬头看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脆弱与温顺。

卡斯塔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把心底那阵荒谬的悸动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表情,眉峰微蹙,语气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漠腔调。

“从今日起,我负责看守这里。”

她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在她的认知里,名字是给“人”的,不是给“容器”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个容器叫什么,不需要知道她喜欢什么,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需要确保她安安全全地待在这里,直到献祭之日来临。

任务,仅此而已。

少女看着她,浅银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平静的空茫,没有因为她冰冷的语气而害怕,也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好奇。她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卡斯塔,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了面前的书页上,仿佛卡斯塔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场冰冷的圣骑士长,不过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一缕风,一道无关紧要的阳光。

卡斯塔站在桌旁,看着她重新埋首看书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见过太多对她敬畏有加、惶恐不安的人,她的身份、她的气场、她身上的杀伐之气,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不敢直视,更别说有人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地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她完全不存在。

可眼前的少女,就是做到了。

不是刻意的无视,不是故作的镇定,是真的……不在意。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眼前的一本书,只有这片窗边的阳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个没有装任何东西的容器。

卡斯塔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女身上,一寸一寸,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她看得很仔细。

少女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是极浅的粉色,唇形柔软,看起来很软。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卡斯塔站在对面,只能隐约看到她胸口极细微的起伏,连空气里的气流都没有被打乱。她的手指依旧轻轻搭在书页上,偶尔翻页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弯曲,动作慢得很,很轻,生怕把书页弄坏一样。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和卡斯塔身上冰冷的金属气息、肃杀的气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极冷,一个极软。

一个像冰,一个像雪。

卡斯塔的心底,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起那些荒谬的念头。

谁会喜欢一个容器啊。

她在心里重复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试图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软压下去,可视线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根本移不开。

眼前这个人,哪里像什么容器。

明明是一个……需要被好好护着、好好对待、连大声说话都怕吓到她的孩子。

她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坐在阳光里,连存在都那么轻,那么软,那么让人舍不得打破她的平静。

卡斯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别处。

她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这里的环境安全,门窗牢固,没有任何隐患,然后走到房间一侧靠墙的位置,停下脚步。

那里是最适合看守的位置,既能时刻盯着窗边的少女,又不会过度打扰到她。

卡斯塔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定,双手抱臂,恢复了一贯冷漠的姿态,闭上眼,试图平复心底那阵乱七八糟的情绪。

可她根本静不下来。

耳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少女极浅极轻的呼吸,还有书页偶尔被翻动的、细小微弱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根细小的羽毛,一下一下,轻轻挠在她的心尖上。

她从来没有觉得,安静是这么让人煎熬的一件事。

她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深夜无人的囚牢,见过死寂无声的荒原,从来都是心如止水,冷漠以对,可现在,站在这间温暖安静的小屋里,守着一个只会安静看书的少女,她竟然觉得心神不宁。

荒谬。

太荒谬了。

卡斯塔皱紧眉,心底对自己越发不满。

她是圣骑士长,是忠诚于教廷、忠诚于神明的战士,不是会对着一个容器失神、心软、心神不宁的懦夫。

不过是一个活祭,一件道具,一个用来装神的空壳子。

没必要在意,没必要关注,没必要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冷硬的心肠却在那持续不断的、轻柔的呼吸声里,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从桌面移到了少女的发顶,又慢慢滑到了她的肩头。

少女依旧在看书,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脖颈,像是坐得久了有些累,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卡斯塔靠在墙上,闭着眼,却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

垂落的白发,轻颤的睫毛,浅银色的空茫眼眸,柔软的唇,纤细的指尖,还有那轻得像不存在的呼吸。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离谱。

她甚至开始莫名地觉得,刚才少女抬头看她的那一刻,浅银色的眼眸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是光吗?

还是……别的什么?

卡斯塔猛地睁开眼,冷灰色的视线再次投向桌旁的少女。

少女恰好又轻轻翻了一页书,指尖划过纸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女的睫毛又颤了颤,这一次,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垂落在肩前的白发,动作软得一塌糊涂。

卡斯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看向窗外,耳根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该死。

她在心底低骂一声。

不过是一个动作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冷静。

淡漠。

保持距离。

她反复默念这三个词,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所有的冷漠,在这个只会安静看书、连话都很少说的少女面前,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崩塌。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只是看书,只是呼吸。

可卡斯塔的心底,却疯狂地冒出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

她是不是……一直在勾引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卡斯塔自己都想笑。

勾引?

用什么勾引?

用她安静的模样?用她轻柔的呼吸?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空茫眼神?

简直不可理喻。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去看她,控制不住去关注她,控制不住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把所有温暖都推到她面前的冲动。

她明明之前还说,谁会喜欢一个容器。

可现在,她只想把这个“容器”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吓到她,不让任何人打扰她,就让她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里看书,永远都不要被外界的肮脏与残酷沾染。

卡斯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复杂。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站成一道沉默而冰冷的影子,守着窗边那道温暖而柔软的光。

房间里依旧安静。

只有阳光缓缓移动,只有书页轻轻翻动,只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一起。

冷的守护者,空的被守护者。

初见的这一刻,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名字,没有交集。

卡斯塔不知道,这个她一开始视作“道具”的少女,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填满她所有的冷漠,成为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也不知道,这份从初见就开始失控的守护,最终会把她拖进怎样撕心裂肺的绝望里。

她只知道,从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让她口是心非、让她心软失控、让她拼尽全力也要护在身后的存在。

而那个坐在阳光里看书的少女,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书,轻柔地呼吸着,对身边这位突然出现的、冰冷的守护者,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温顺的空茫。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会让她露出笑容的人。

她只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很安静,很冰冷,却没有伤害她。

于是,她继续低头看书。

阳光正好,书页温柔,岁月安静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只是这场梦,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破碎的结局。

卡斯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身边那道轻柔到极致的呼吸声,心底反复回荡着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谁会喜欢一个容器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再次缓缓收紧。

这一次,指节泛白的力度,比刚才更重。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她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屑一顾,都已经碎得一塌糊涂。

静室里的时光,依旧在无声地流淌。

初见的序幕,就此拉开。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场安静到极致的相逢,和一段注定以悲剧收尾的、口是心非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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