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的私人安全屋从不让人进，我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我，是因为我每次来都带着任务——送情报、取东西、或者替猎人协会传话。

可那天我淋了雨，发着低烧还要赶路，他把我拽进门，扔给我一条毛巾。

“擦干。”

我擦着头发，看他皱着眉翻药箱，忽然问：“秦彻，你对谁都这样吗？”

他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你是第一个让我找药箱的人。”

我愣住。

他又补了一句：“满意了？”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N109区永远阴湿的天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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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N109区的雨从来不会好好下。

不像临空市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这里的雨带着一股工业区的铁锈味，砸在金属棚顶上噼里啪啦响，能把人从梦里吵醒。

我就是被这雨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雨浇醒的。

我蹲在秦彻安全屋门口的屋檐下，缩成一团，听着雨声砸在头顶的铁皮上。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头发往下滴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子里。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十分钟前回的消息：

在。门没锁。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蹲着。

不是我不想进去。

是我不敢。

秦彻的安全屋，N109区最不能进的地方之一。传说进去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没有要么了，反正没人出来过。

我虽然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替猎人协会送过几次东西，但也没熟到可以随便进他家门的程度。

雨越下越大。

我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我回头，看见秦彻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皱着眉看着我，目光从我湿透的头发一路扫到往下滴水的裤脚，最后落在我冻得发白的嘴唇上。

“蹲这儿干嘛？”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等你开门。”我说。

“我说了门没锁。”

“我不敢进。”

他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什么稀奇事：“不敢进？那你淋雨就敢？”

我没说话，又打了个喷嚏。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侧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二

秦彻的安全屋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些传说中的人骨摆件，也没有满墙的武器，就是一个普通得有点过分的公寓——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抽象画。唯一和“安全屋”这三个字沾边的，是角落里那个巨大的保险柜，还有墙上那块实时监控的屏幕。

我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地上的水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秦彻从浴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毛巾，走过来塞进我手里。

“擦干。”

他皱着眉，语气像在下命令。

我接过毛巾，开始擦头发。毛巾是暖的，带着烘干机刚烘过的温度，擦在头上软软的，把我冻僵的头皮一点点唤醒。

秦彻没看我，转身走向厨房，打开上面的柜子，开始翻东西。

我擦着头发，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居家服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平时见他的时候，他要么是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要么是战斗服，永远冷着一张脸，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危险。现在穿着宽松的灰色上衣，头发没有打理，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秦彻。”

我开口叫他。

他动作没停，继续翻柜子。

“你对谁都这样吗？”

他的手顿了顿。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让我进你的安全屋，给我毛巾，现在在给我找——”

“药箱。”

他打断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箱子，转身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打开。

“你在发烧。”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

我愣住。

他弯腰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递给我，然后指了指沙发：“坐下，量体温。”

我机械地接过体温计，机械地坐到沙发上，机械地把体温计夹进腋下。

秦彻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看着我。

“三十七度八以上，吃药。以下，喝热水。”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你这状态，肯定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转——

“你是第一个让我找药箱的人。”

第一个。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意了？”

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对上他那双红色的眼睛。他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又回来了，但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我的脸忽然有点烫。

三

体温计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38.2℃。

秦彻伸手把体温计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吃药。”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盒退烧药，拆开，抠出两粒，然后把药和水一起递到我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捧着杯子，感受那点温度从掌心传进来。

秦彻把药箱收起来，放回柜子，然后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任务取消了。”

“什么？”

“你这状态，送不了东西。”他靠在沙发上，语气不容置疑，“情报明天再传，你今天在这儿待着。”

我愣了一下：“待这儿？你这儿？”

“不然呢？回猎人协会？”他看着我，“你这样子淋雨回去，明天直接进医院。”

我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他说的是对的。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不是说安全屋从不让人进吗？”

“嗯。”

“那我——”

“你是第一个。”

他看着我，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却并不让人觉得害怕。

“也是最后一个。”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让那股热气蒸着我的脸。

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秦彻。”

“嗯？”

“谢谢。”

他没说话。

但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四

那天晚上，我睡在秦彻的沙发上。

他给我找了一床毯子，又找了一件干净的卫衣让我换上。卫衣很大，我穿着能盖到大腿，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

“睡吧。”他站在沙发边，看着我，“明天退烧了再走。”

“你呢？”

“我睡房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门不锁，有事叫我。”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房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闻着卫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房间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

N109区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远处的机械轰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雨声，混成一种奇特的白噪音。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不知什么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坐起来，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药在桌上，自己吃。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走了，晚上回。

——秦彻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那杯水，发现还是温的。

五

后来我问秦彻，那天为什么让我进去。

我们坐在他安全屋的阳台上，N109区永远阴沉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是连绵的工业区和偶尔闪过的飞行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蹲在门口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的我。”

我愣住。

他继续说：“淋过雨的人，知道淋雨是什么感觉。”

“那你以前——”

“不重要。”

他打断我，转过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N109区灰蒙蒙的天空，却好像有光。

“重要的是，你以后不用再淋了。”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N109区还是老样子，阴湿，灰暗，永远像要下雨。

但这一刻，我觉得这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后来我才知道，秦彻那天其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但他还是在门口蹲了三分钟，确认我睡着了，才走的。

这些他没告诉我。

是我后来从监控录像里看见的。

（全文完）

N109区今夜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