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公司组织外出拍摄,说是要搞个什么“春日特辑”,拉着一车人往郊区跑。
苏念上车的时候,位置已经快坐满了。他站在过道里扫了一圈,眼睛亮起来,直奔最后一排——
陈浚铭旁边正好有个空座。
“小铭!”他一屁股坐下,凑过去看陈浚铭的手机,“看什么呢?”
陈浚铭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有啊,是你太专注了。”苏念歪着头往他屏幕上瞄,“动漫?”
“嗯。”
“好看吗?”
陈浚铭瞅他一眼,发现他是真好奇,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长得能夹死蚊子。他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你自己看。”
苏念就真的凑过来看,脑袋快贴到陈浚铭肩膀上了。
前排的张函瑞回头拿水,看见这画面,愣了一秒,又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大,椅背晃了一下。陈浚铭没注意。苏念也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没反应,还在那儿认认真真盯着屏幕,时不时问一句“这人谁啊”“他为什么要打架”“这个技能 cool”。
问的都是废话,但语气特真诚,真诚得陈浚铭一条条给他解释,解释完了还问:“懂了吗?”
“懂了。”苏念点头,冲他笑,“你懂好多啊。”
陈浚铭耳朵尖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红什么,反正就是红了。
坐在斜后方的王橹杰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苏念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他问苏念今天带不带外套,说郊区风大。苏念回了个“好”。没了。就一个“好”,连个表情包都没有。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窗外是高速,没什么好看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地方。是个农家乐,有院子有田埂,还有条小河。工作人员张罗着让大家下车,说今天任务很简单,分组做饭,食材自己找。
“分组怎么分?”左奇函问。
工作人员还没回答,苏念已经举手了:“我想跟小铭一组!”
陈浚铭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装淡定:“行啊。”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博文在旁边慢慢开口:“那剩下的人呢?”
工作人员说:“抽签吧,公平。”
结果出来的时候,张桂源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大概是用光了——他跟王橹杰一组。王橹杰是那种做饭能把厨房点着的人,上次团综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糊。他瞅了瞅王橹杰,王橹杰也瞅了瞅他,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苏念那一组运气最好,抽到的任务是摘菜,最简单的活儿。陈浚铭美滋滋地拎着篮子,跟苏念往菜地里走,走出去两步发现后面跟了个人。
张函瑞。
“你干嘛?”陈浚铭停下脚步。
“我那边任务还没开始,”张函瑞面不改色,“先过来看看你们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
“需要的需要的,”苏念已经笑起来,冲张函瑞招手,“来来来,一起,这菜好多,我都不认识哪个是哪个。”
张函瑞就过去了。
陈浚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走到苏念旁边,两个人蹲下来开始研究哪颗菜能摘。苏念扭头冲他喊:“小铭,快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过去了。
摘菜这种活儿本来十分钟就能干完,硬是干了半小时。因为苏念每摘一颗都要问一遍“这个对吗”,问完陈浚铭又问张函瑞,问完了还冲两个人都笑笑,笑得那叫一个雨露均沾。
陈浚铭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半小时比他跑十公里还累。
另一边的灶台上,杨博文正在切菜。
他是真会做饭,刀工好得跟新东方出来的似的,土豆丝切得根根分明。左奇函在旁边烧火,烧着烧着忽然说:“苏念他们组倒是轻松。”
杨博文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菜地里现在三个人了,”左奇函往灶里添了根柴,“张函瑞也过去了。”
杨博文没接话。
左奇函也没再说话,只是火光照得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张桂源那组最惨。王橹杰负责烧火,把火烧灭了三次,烟囱往外冒黑烟,呛得张桂源直咳嗽。他一边炒菜一边咳,还得抽空看王橹杰有没有把自己点着。
“你就不能——”他话没说完,又被烟呛住了。
王橹杰面无表情地蹲在那儿掏灰,脸上蹭了一道黑,看着又惨又好笑。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你们这什么情况?”
张桂源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脸上被烟熏得有点红,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眼泪,估计形象挺狼狈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笑,是那种“哎呀你怎么这样了”的笑,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好玩。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擦,脸都花了。”
张桂源接过纸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又看向王橹杰,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湿巾:“你用这个,那个擦不干净。”
王橹杰抬头看他。
苏念已经把湿巾塞他手里了,转身就跑:“我回去摘菜啦,你们加油!”
王橹杰低头看手里的湿巾,又看了看苏念跑远的背影,最后看了看张桂源——张桂源手里的纸巾。
湿巾和纸巾。
他忽然就笑了。
张桂源被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王橹杰把湿巾拆开,慢慢擦脸上的灰,“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张桂源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王橹杰那个笑有点不对。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一桌,菜是各组做的,卖相参差不齐。杨博文那组的土豆丝最受欢迎,端上来没五分钟就见底了。张桂源那组的炒青菜有点糊,但还能吃。苏念那组根本没做菜,就贡献了一篮子洗好的生菜。
“我们就负责原材料,”苏念理直气壮,“加工是你们的事。”
陈浚铭在旁边点头:“对。”
张函瑞也点头:“没错。”
左奇函看了他们三个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们组倒是团结。”
苏念好像没听出来,还特认真地回:“对啊,我们配合得可好了。”
左奇函噎住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苏念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他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一个一个洗,洗得挺慢,但很认真。
杨博文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去站在旁边。
“怎么了?”苏念抬头看他。
“没怎么。”杨博文说,“看你洗得挺慢的。”
“我本来就慢,”苏念笑起来,“在家都是我妈洗,我不会。”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蹲下来:“我教你。”
他接过苏念手里的碗,示范了一遍怎么洗又快又干净。苏念在旁边看着,看得特认真,看完了说:“你好像什么都会啊。”
“没有。”
“真的,”苏念掰着手指头数,“你会做饭,会洗碗,还会跳舞,学习还好。”
杨博文没说话。
苏念又说:“你好厉害。”
杨博文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苏念,苏念正低着头,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摆好,侧脸被太阳照得有点发光。他脸上还是那种真诚的表情,真诚得好像刚才那句“你好厉害”就是随口说的,真诚得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杨博文忽然想问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但他没问。
他只是把手里的碗递过去,说:“接着。”
苏念接过去,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太干净了,干净得杨博文觉得自己刚才想的问题特别没意思。
傍晚收工回公司,车上的人比来时安静。苏念上车就睡着了,脑袋靠着车窗,一晃一晃的。陈浚铭想把他脑袋挪到自己肩膀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把他弄醒。
张函瑞坐在前排,从椅背缝隙里往后看,看了两眼又转回去。
左奇函戴着耳机听歌,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真睡假睡。
王橹杰还是坐斜后方,看着苏念的脑袋一下一下撞车窗玻璃,忽然伸手把窗帘拉上了——正好垫在他脑袋和玻璃之间。
没人说话。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张桂源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苏念给他递纸巾的样子,想起他说“脸都花了”时候的语气,想起王橹杰那个莫名其妙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们才认识多久?一周?十天?
可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意了。
在意他对谁笑,在意他跟谁一组,在意他给谁递了什么。在意他是不是也对别人说“你好厉害”,在意他是不是也会在别人睡着的时候拉窗帘。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但他管不住自己。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念被刹车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外套。他愣了一下,举起来看了看。
谁的?
他往前排看,没人回头。往后排看,也没人看他。
他挠挠头,把外套叠好放在座位上,下车的时候问了句:“这谁的衣服?”
没人认领。
他只好拿着,想着明天再问。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件外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是一群人的背影,说说笑笑的。
他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前面的陈浚铭回头喊他:“苏念,快点!”
他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跑的时候那件外套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没人认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