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代峰峻十八楼又来新人了。
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开的,说是空降,直接塞进四代练习生的宿舍楼,连试训期都没走。练舞的、上声乐课的、在食堂抢最后一碗小面的,手机里都在疯狂弹消息。
“谁啊?哪家公司的?”
“听说是素人,没签过别家。”
“素人?疯了吧,这年头素人直接空降?”
“不知道,反正据说长得特好看。”
张桂源刚结束体能训练,汗还没干透,手机就被陈浚铭一把抢走。这小屁孩挤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龙哥龙哥,你看群里没?新来的,说是长得比王橹杰还帅!”
“不可能。”张桂源头也没抬。
陈浚铭撇嘴:“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张桂源没吭声,心里想的是,王橹杰那张脸他是知道的,彝族血统,五官深得像刻出来的,刚来那会儿整层楼的女生天天蹲公司门口,公司不得不给他单独安排了个侧门进出。比王橹杰还帅?那不现实。
杨博文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神色淡淡的:“你们别瞎猜了,人已经到楼下了。”
“你见了?”陈浚铭腾地站起来。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把水递给张桂源,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
张桂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下停了辆车,黑得发亮,车牌号他认得,京A打头,那号段他在某次活动上见过——某家顶级奢牌的亚太区负责人,当时就开这牌子的车。
他愣了一下。
车门开了。
下来个男生,穿件白T恤,普普通通的款,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哪儿放学溜达过来的高中生。但就那一眼,张桂源忽然明白陈浚铭说的“特好看”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帅,不是漂亮,是……好看。
那种让你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男生抬头往楼上看了眼,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眼睛弯起来,笑得特灿烂,还冲他们这边挥了挥手。
陈浚铭下意识也挥了挥手,挥完了才反应过来:“他认识咱们?”
“不认识。”杨博文说。
“那他挥啥?”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张桂源盯着楼下那个还在挥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那笑太真诚了,真诚得像是真的认识他们很久了似的。
(二)
新来的叫苏念。
苏念,十八岁,京城户口,家里什么背景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来那天开的车抵得上公司半年的流水,住的宿舍是单间——四代唯一的单间,连陈浚铭这个忙内都跟人挤着呢,他一个人住。
但他本人完全不像个“空降兵”。
第二天早训,张函瑞去练声乐,推开门就看见钢琴前坐着个人。
“早啊。”苏念扭过头,冲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你是张函瑞吧?我听过你唱歌,特厉害。”
张函瑞愣住了。
他听过我唱歌?
“我来的飞机上把你们的物料全刷了一遍,”苏念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你那个翻唱《光亮》的舞台,我看了得有五遍,高音太稳了。”
张函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的空降兵不多,但也知道,没有哪个空降兵是这样的——不端着,不躲着,不装高冷,见了谁都跟见了老朋友似的,笑得毫无防备。
“你……练声乐?”张函瑞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对啊,我刚来,好多地方跟不上,”苏念眨眨眼,“你带带我呗?”
那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得张函瑞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后来他跟别人说起来,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真的想让我带他,不是在客气。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怪。
才认识五分钟,他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在客气?
(三)
左奇函第一次见苏念是在食堂。
当时他正跟王橹杰抢最后一碗红烧肉,俩人都快打起来了,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左奇函一扭头,看见张陌生的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谁?”他问王橹杰。
王橹杰也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苏念端着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特别自然地开始扒拉自己碗里的菜:“我叫苏念,新来的,你们吃你们的,我就看看。”
“看什么?”左奇函警惕地看着他。
“看你们抢肉啊。”苏念笑起来,“我在家也跟我弟抢东西吃,我妈说我们俩像小狗。”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认真,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好像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左奇函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接什么。
王橹杰低头扒饭,筷子却顿了一下。
后来他发现自己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笑——那种毫无防备的、像小动物似的笑。不是营业,不是讨好,就是……真的高兴看见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们才认识三天。
(四)
苏念的训练日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基础差,真的差。跳舞跟不上节拍,唱歌气息不稳,体能训练跑个三公里就喘得不行。可他从来不躲,从来不偷懒。
有一次加练到凌晨,陈浚铭回宿舍拿东西,经过练舞室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苏念正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扣动作,满脸的汗,白T恤都湿透了。
“你还不回?”陈浚铭站在门口问。
苏念扭过头,冲他笑:“再练会儿,刚才那个动作老做不对。”
“明天再练呗。”
“不行,”苏念摇摇头,“明天还有明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认真,认真得陈浚铭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后来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动作应该是这样的。”他站起来,给苏念示范了一遍。
苏念认认真真跟着做,做了三遍才做对。他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陈浚铭:“谢谢你啊小铭!”
陈浚铭被他抱得愣住了。
他身上全是汗,味道肯定不好闻,但陈浚铭发现自己不讨厌那个拥抱。
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没法讨厌。
(五)
可问题也出在这个“真诚”上。
苏念对谁都真诚。对张桂源真诚,对杨博文真诚,对张函瑞真诚,对陈浚铭真诚,对左奇函真诚,对王橹杰真诚。
他对每个人都笑得一样灿烂,对每个人都毫无保留。
一开始大家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气氛开始变了。
张桂源发现杨博文最近老往苏念宿舍跑,每次去都带点吃的喝的,说是“正好多买了”。可他知道杨博文从来不多买东西,这人做什么都精确计算,多买这种事不存在的。
杨博文发现张函瑞最近总跟苏念一起练声乐,练完了还一起去吃饭,有说有笑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俩人走远,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瓶水有点多余。
张函瑞发现左奇函最近老在苏念旁边晃,没事就找他聊天,还把自己珍藏的故事会借给他看。他想,你不是最宝贝你那破书吗,怎么舍得借人了?
左奇函发现陈浚铭最近老跟苏念凑一块儿,吃饭坐一起,训练挨着,回宿舍都顺路。他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俩倒是挺熟。”陈浚铭眨眨眼,特无辜:“怎么了?他对我好啊。”
王橹杰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看着苏念对每个人笑,看着每个人对苏念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他知道那种眼神。
他自己也快有了。
(六)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从苏念每次训练完,都会给所有人递水开始的。他记得谁爱喝冰的,谁不爱喝甜的,谁的瓶盖拧不开——他每次都先帮那个人拧开,再递过去,脸上带着那种“顺手的事”的笑。
也许是从苏念过生日那天开始的。公司给他准备了个小蛋糕,他切了十几份,端到每个人面前。别人过生日都是收礼物,他过生日是送蛋糕,还非要看着你吃完,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我专门让他们少放糖的,你不是不爱吃太甜的吗?”
也许是从某次采访开始的。记者问他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是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都挺好的啊,每个人都对我特别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镜头,看的是一旁候场的其他人。
那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得像在说——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可就是因为太真诚了,才让人难受。
张桂源那天晚上回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他那个眼神。他想,你知不知道你在看谁?你知不知道你那么看人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七)
第一次明面上的不对劲,发生在一次游戏环节。
公司录物料,让练习生分组玩“真心话大冒险”。苏念输了,选了大冒险,抽到的任务是:给在场你最信任的人一个拥抱。
他站起来,走到中间,看了看四周。
十几个人看着他,眼神各异。
他笑了一下,然后走向——
所有人。
他一个个抱过去,从张桂源开始,到陈浚铭结束。每个人他都抱得很认真,很用力,抱完了还拍拍对方的背:“谢谢你啊。”
轮到左奇函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你紧张什么?”
左奇函愣住了。
苏念已经松开他,走向下一个人。
左奇函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紧张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苏念看出来了。
他怎么就能看出来?
(八)
那天录完物料,王橹杰在楼道里堵住苏念。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苏念眨眨眼,一脸茫然:“干什么?”
“你——”王橹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不能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说你对别人笑的时候别人会误会吗?说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吗?
可凭什么?凭什么他不能对别人好?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真诚,只是善良,只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错的是别人。
错的是那些看着他笑就移不开眼的人。
错的是那些被他拥抱就心跳加速的人。
错的是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辗转反侧的人。
王橹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没什么,”他侧身让开路,“你回去吧。”
苏念没动。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王橹杰,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王橹杰没说话。
“你要是想说,我可以听。”苏念说,语气还是那么真诚,真诚得让人想哭,“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那张脸确实好看,比谁都好看,可王橹杰知道,让自己难受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又什么都看见了。
“我没事。”王橹杰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好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那好吧,你早点休息。”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苏念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看他是什么眼神?知不知道那些拥抱、那些笑、那些“顺手的事”,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肯定不知道。
因为他如果知道,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地笑了。
(九)
可也许他知道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王橹杰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心里掀起波澜,如果他知道那些波澜已经快把某些人淹没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为什么还要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为什么还要笑得那么真诚?
为什么还要在别人快要死心的时候,又回头看一眼?
王橹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传来陈浚铭轻微的打呼声。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张笑着的、毫无防备的脸。
算了。
睡吧。
明天还要训练,明天还要见面,明天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还要继续当他的好兄弟。
(十)
苏念的宿舍在最里面那间。
窗户朝南,白天阳光特别好。他喜欢开着窗帘睡觉,因为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太阳。
可今晚他关了窗,拉了帘。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今天录物料的花絮。他看见自己走向张桂源,抱了他一下。张桂源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抬起来,在他背上拍了拍。
画面定格。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划到下一张。
杨博文。张函瑞。左奇函。陈浚铭。王橹杰。
每一个拥抱,每一张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
“有意思。”他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光透不过厚实的窗帘,房间里还是那么暗。
没人知道他最后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