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被带走后,沈宅的气氛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内里却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警方低调地来了一趟,做了笔录,带走了那个塑料瓶和裁纸刀。沈司寒的书房门关了大半天,里面隐约传出他冰冷而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似乎是在处理后续事宜,并给某些“不长眼”的人敲响警钟。
苏棠被勒令待在主宅内,暂时不能去花园玩耍。张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晚上睡觉也从隔壁房间搬了张折叠床,睡在了苏棠的儿童房里。沈弘文终于被惊动了,从城外的某处度假山庄匆匆赶回,与沈司寒在书房里谈了很久。苏棠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隐约听到沈弘文拔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后怕的疲惫。
最后,沈弘文出来时,脸色铁青,走到客厅沙发边,看着抱着毛绒兔子、安静坐在那里的苏棠,眼神复杂。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对张妈说:“照顾好小姐。” 便转身离开了,背影有些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苏棠看着沈弘文离去的方向,心里没什么波澜。原主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就很淡薄,母亲去世后更是形同陌路。沈弘文的疏于照顾和逃避,某种程度上也是原主悲剧的推手之一。他此刻的愧疚和关心,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来得太迟,也太无力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宅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内部清洗。几个与王慧走得近、或是有可疑行为的佣人被不动声色地辞退,补偿给得丰厚,但要求立刻离开,不许声张。沈司寒似乎借此机会,将宅子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换上了一批背景更干净、甚至可能是他亲自挑选的人手。保镖的人数也增加了,分布得更隐蔽。
沈司寒对苏棠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他每晚都会回来吃晚饭,虽然依旧沉默,但会多坐一会儿,偶尔会问苏棠几句白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问题都很简单,像是“今天吃了什么”、“拼图拼好了吗”,苏棠就用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语序的句子回答,偶尔会“不小心”说出某个新学的、稍微复杂点的词语,引来沈司寒略带审视的一瞥,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似乎接受了妹妹“或许比一般孩子聪明一点”这个设定,在合理化光环的作用下,并未深究。
这天晚餐,餐桌上的气氛比往日缓和些。苏棠正小口小口喝着一碗山药排骨汤,沈司寒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他偶尔瞥一眼,大部分时间在安静用餐。
“哥哥,”苏棠放下小勺子,忽然开口,大眼睛望着沈司寒,“王阿姨,是坏人吗?”
沈司寒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小女孩的脸上是纯然的好奇,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恨,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一个答案。他想起警方那边的初步调查结果,那塑料瓶里的白色粉末,是一种混合了微量镇静剂和神经抑制成分的药物,长期服用会导致儿童嗜睡、发育迟缓、反应迟钝,剂量稍大甚至会引发惊厥。而王慧在最初的慌乱和恐惧后,招认是有人用她重病弟弟的医药费威胁利诱她,让她“想办法”让沈家小姐变得“安静、不惹人注意”,最好是“看起来身体一直不太好,脑子也不那么灵光”。至于那个裁纸刀,是她慌乱中藏在身上用来防身的,并未打算使用。
“是。”沈司寒给出简洁的答案,没有解释细节。有些黑暗,不该过早污染孩子的眼睛。
“那她为什么,要当坏人呢?”苏棠继续问,歪着头,像所有对世界充满疑问的孩子。
沈司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有的人,自己过得不好,就想让别人也过得不好。或者,因为别人给了她钱,让她做坏事。”
“钱……很重要吗?”苏棠眨眨眼,“比当好人还重要?”
这个问题,从一个三岁半孩子口中问出,带着天真的残酷。沈司寒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回答。在成人的世界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复杂而浑浊。
“对有些人来说,是。”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接近真相的、不那么美好的说法,“但这是错的。用伤害别人来换钱,永远都是错的。”
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用小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小声说:“哥哥不用给我钱,棠棠也帮哥哥抓坏人。” 她顿了顿,抬起脸,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因为哥哥是哥哥。”
沈司寒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对面那张小小的、写满信赖的脸,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陌生的、温软的情绪试图渗入。他不习惯这种感觉,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嗯。吃饭。”
苏棠乖巧地“哦”了一声,重新埋头喝汤,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信任的建立,在于点滴的累积和关键时刻的共“患难”。她在沈司寒这堵冰墙上,又凿开了一个小洞。
晚餐后,沈司寒难得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平板处理一些邮件。苏棠则坐在地毯上,摆弄着一套新的积木,是沈司寒昨天让人送回来的,说是奖励她“勇敢”。
她搭得很专注,试图搭一座“城堡”。小手还不够灵巧,积木时不时倒塌,但她很有耐心,一次一次重新来过。沈司寒的目光偶尔从平板上移开,落在那个小小的、执拗的背影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安静又美好。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张妈去应门,很快,带着几分惊讶和迟疑的声音传来:“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苏棠搭积木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林小姐?
沈司寒也抬起了头,看向玄关方向。
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浅咖色开衫,长发披肩,妆容清淡,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果篮和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她的长相属于清秀温婉那一挂,不算绝色,但气质柔和,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的微笑。
林薇薇。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提前出现了?按照原剧情,林薇薇应该是在沈棠六七岁时,才因为她的表姨(沈弘文后来的续弦)嫁入沈家,而随之进入沈家的视线。现在她才三岁半,离那个时候还早。
是她的到来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这个世界本就与她记忆中的剧情有出入?
“沈先生,晚上好,打扰了。”林薇薇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柔和细软,带着点怯生生的礼貌。她先是对着沈司寒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将目光投向坐在地毯上的苏棠,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温柔可亲,“这就是棠棠吧?真可爱。你好呀,棠棠,我是薇薇姐姐。”
苏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抱着积木,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孩童见到陌生人的好奇或羞涩,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这种平静出现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孩子是这种反应。
沈司寒微微蹙眉,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小姐,有事?” 他显然认识林薇薇,但态度疏离。
“我……我是来道歉的。”林薇薇放下果篮和鲜花,双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愧疚和不安,“沈先生,我表姨她……她一直很担心棠棠,听说前几天家里出了点事,棠棠受了惊吓,表姨心里过意不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过来,怕打扰你们。她知道我在这边做家教,离得近,就让我代她来看看棠棠,顺便……顺便向您和棠棠道个歉,都是我们家没管教好亲戚,让棠棠受委屈了。”
表姨?苏棠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沈弘文后来续弦的妻子,好像确实是姓林,叫林婉蓉,是沈母去世几年后,在一次商业宴会上认识的。但林婉蓉现在应该还没和沈弘文有太深的交集才对,更谈不上是沈家的“亲戚”。
这个林薇薇,此刻以“表姨担心”为借口登门,看似合情合理,但时机未免太巧。王慧刚被抓,沈宅内部清洗,她就带着“道歉”和“关心”来了。是真的巧合,还是……来打探虚实?或者,她和王慧背后的人,有什么关联?
苏棠脑中警铃微作。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积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沈司寒听了林薇薇的解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林女士有心了。不过事情已经处理,棠棠也没事,林小姐不必介怀。东西请拿回去吧,沈家不缺这些。”
语气客气,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林薇薇似乎有些尴尬,脸微微泛红,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沈先生,这只是我表姨的一点心意,也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点歉意。我知道沈家什么都不缺,但表姨她真的很担心棠棠,这花是她在自己花房亲手种的,果子也是新鲜的,就请收下吧,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苏棠,声音放得更柔,“棠棠,喜欢花花吗?这花很香的。”
她拿起那束花,是几支淡粉色的香水百合,搭配着白色的满天星,确实很精致。她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递给苏棠。
苏棠在她靠近的瞬间,小身子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缩,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沈司寒和张妈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抬起小脸,看着林薇薇,用清晰而稚嫩的声音问:“姐姐,你的表姨,是我妈妈吗?”
林薇薇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窘迫。“不、不是的,棠棠。你的妈妈……是沈夫人。我表姨是……”
“那她为什么要担心我?”苏棠继续问,大眼睛里充满了孩童式的不解,“爸爸说,只有家里人才会互相担心。张妈是家里人,哥哥是家里人。姐姐的表姨,不是我的家里人呀。”
这话说得天真又直接,却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戳破了林薇薇那层“代为关心”的温情面纱。你不是沈家人,以什么立场来“道歉”和“关心”?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拿着花束的手有些抖,求助般地看向沈司寒。
沈司寒看着苏棠,小女孩一脸纯真无邪的疑惑,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孩子是故意的。那过于清晰的问题,那恰到好处的“家里人”定义……真的是无心之言吗?
他没有立刻替林薇薇解围,只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林薇薇自己回答。
林薇薇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棠棠说得对……是、是我表姨她太热心了,觉得和沈先生是朋友,又听说棠棠这么小就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心里不忍,才让我来看看……是我唐突了,对不起,沈先生,我这就走。”
她慌忙放下花束和果篮,朝沈司寒鞠了一躬,又对苏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客厅,背影狼狈不堪。
张妈上前,犹豫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少爷,这……”
“扔了。”沈司寒吐出两个字,语气冷漠。
“是。”张妈连忙拿起花束和果篮,快步走向厨房处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苏棠重新低下头,摆弄她的积木,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沈司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喜欢她?”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她身上的味道,棠棠不喜欢。”
“味道?”
“嗯,”苏棠皱了皱小鼻子,努力描述,“像……像花园里,那种很香很香,但是闻久了,会头晕的花。” 她指的是那束香水百合,气味确实浓烈,但一个三岁孩子用“闻久了头晕”来形容,似乎也说得通。更深层的“不喜欢”,被她归结到了孩童敏感的直觉和嗅觉上。
沈司寒没再追问。香水百合的气味,有些人确实不喜欢。至于林薇薇……他本就对那个试图通过各种“偶遇”和“关心”接近沈家、接近父亲甚至……接近他的女人没什么好感。今天她借着王慧事件的由头登门,更让他心生警惕。棠棠的反应,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歪打正着,省了他不少口舌。
只是,这孩子对人的喜恶,似乎敏锐得有些过分了。
“以后,不喜欢的人,可以不用理。” 沈司寒说,算是给了苏棠一个“特权”。
“那哥哥呢?”苏棠立刻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哥哥喜欢的人,棠棠也要喜欢吗?”
沈司寒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喜欢的人?商业伙伴?下属?还是……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的白色身影?似乎没有谁,能真正称得上“喜欢”。他的人生,早已被责任、利益和冰冷的现实填满。
“随你。”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平板电脑,结束了这个话题。
苏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纠缠,继续搭她的积木城堡。心里却在快速分析:林薇薇提前出现,且动机不明。她对沈司寒似乎有意,但沈司寒目前对她明显无意,甚至有些反感。这是个变数,但未必是坏事。至少目前看来,林薇薇的段位,似乎并不像原剧情里描述的后期那样高明,或许是因为时间提前,她还没有修炼到位?
至于沈司寒的态度……苏棠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戒备和疏离,正在一点点消融。但距离真正的信任和亲情,还差得远。他是一个极度理性且多疑的人,不会因为几件小事就彻底敞开心扉。今天对林薇薇的反应,可能让他对自己多了一丝审视。
没关系,慢慢来。她才三岁半,有的是时间。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林薇薇提前出现的真正原因,以及她是否与王慧背后的人有关。还有,那个尖利女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叮。检测到剧情关键人物‘林薇薇’提前出现,人物行为模式与初始设定出现偏差。触发隐藏任务:提前的阴影。任务要求:调查林薇薇提前接近沈家的动机,及其与王慧事件的潜在关联。任务奖励:积分300点,线索提示x1。失败惩罚:无。是否接受?”
“接受。”苏棠在心中默念。隐藏任务,奖励更丰厚,还有线索提示。看来,林薇薇的提前到来,果然不简单。
城堡的最后一块积木被小心翼翼地放上去。一座歪歪扭扭、但总算没有倒塌的“城堡”矗立在地毯上。苏棠看着自己的作品,拍了拍小手,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沈司寒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丑丑的城堡,又看了看苏棠脸上纯粹的笑容,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渐浓,沈宅灯火通明,仿佛一座坚固的堡垒。但苏棠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林薇薇的突然造访,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却清晰地提醒着她——危险,或许就披着温柔可亲的外衣,潜伏在下一个转角。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足够聪明,才能在这看似华丽、实则危机四伏的“城堡”中,生存下去,并且,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