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家的客厅里,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头,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明白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经过无神家四兄弟断断续续的讲述,经过那些碎片般的信息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终于明白了。
亚当与夏娃。
那个计划。
那个将她卷入这一切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计划。
而她——
失败了。
无神琉珲站在窗边,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眉头紧锁,浅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试过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
无神悠真靠在墙上,橙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浅红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血脉唤醒。魔力引导。甚至——”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甚至那些更极端的办法。
都没有用。
无神皓难得没有闹腾。他坐在唯旁边的沙发上,黄色的头发耷拉着,浅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看着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神梓站在角落里,绿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落在唯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失败了。
夏娃没有觉醒。
唯,只是唯。
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不,也许不普通——她拥有科迪莉亚的心脏,她是被选中的容器,她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
但她不是夏娃。
至少,现在不是。
无神琉珲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手机。
“必须汇报了。”
他说。
拨号。
等待。
电话那头接通了。
“卡尔海因茨大人。”
无神琉珲的声音恭敬而低沉。
他简洁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尝试,和最终的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着。
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证明那个人在听。
“……失败了。”
无神琉珲说出这三个字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一分。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神琉珲愣了一下。
知道了?
就这样?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
“一切照常进行。”
那个声音打断他。
无神琉珲的眉头皱起。
照常进行?
唯没有觉醒夏娃,一切怎么照常进行?
可他没有问。
因为电话已经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
无神琉珲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逆卷宅。
卡尔海因茨的书房里很安静。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黑袍与阴影融为一体。面前的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那通简短的汇报已经结束。
失败。
唯没有觉醒成夏娃。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可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桌面上。
叩。
叩。
叩。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某种节奏,像是某种无声的旋律。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科迪莉亚的苏醒。唯的到来。唯的离开。唯的失败。
都在计划之中。
或者说——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上。
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
亚当与夏娃。
那是个漫长的计划。
长到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编织无数根丝线。
而所有的丝线,正在一点一点,朝着他预想的方向汇聚。
唯不是夏娃。
但夏娃——
总会出现的。
叩。
叩。
叩。
那敲击声继续响着。
在寂静的夜里,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
那个男人坐在黑暗中,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叩。
叩。
叩。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卡尔海因茨靠在椅背里,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唯没有觉醒。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不——应该说,一切都在他重新调整过的计划之中。
他闭上眼,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那个最初的计划。
亚当与夏娃。
挑选一个合适的人类女性,让她与逆卷家的儿子们接触。在那些相处中,她会爱上其中一个——那个被爱上的,就会成为亚当。
然后夏娃与亚当结合。
他们生下的孩子,将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可以帮助他变得更加强大。
可以让整个魔界变得更加强大。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每一个环节,他都精心设计过。
唯的到来。唯进入逆卷宅。唯与六个儿子的朝夕相处。那些日常,那些摩擦,那些点点滴滴——都是他亲手安排的剧本。
他甚至没有指定让谁成为亚当。
因为他知道,爱这种事,越是刻意,越会偏离。
让一切自然发生。
让命运自己选择。
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可是——
计划进行中,出现了变故。
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变故。
他的儿子。
那个从小躲在角落里、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不被注视的孩子——
得了盛血症。
万分之零点一的概率。
落在了他身上。
卡尔海因茨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
他记得第一次尝到那血液时的感觉。
魔界城堡。月圆之夜。那个孩子跪伏在他面前,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他将獠牙刺入他的脖颈——
那味道。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甜美。醇厚。馥郁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绝世的美味。
那是足以让任何吸血鬼疯狂的东西。
那一刻,他的计划开始动摇了。
如果让唯爱上怜司——
如果让怜司成为亚当——
如果让怜司和唯生下孩子——
那血液,会被稀释吗?
那味道,会被分享吗?
他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
想过很多次。
最初,他试图说服自己。计划是完美的,不能因为一点变故而放弃。怜司是他的儿子,他的血是他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可那天在魔界,当他再次尝到那血液时——
他放弃了。
不是放弃计划。
是放弃让怜司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他原本可以强制干预。
可以让唯远离怜司。可以让其他五个儿子中的某一个成为目标。可以用各种手段让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可最后,他没有。
因为他做了一个新的选择。
这个孩子——
他要独自享用。
唯绝对不可以爱上怜司。
绝对不能让怜司成为亚当。
亚当会被夏娃分享。亚当会与夏娃结合。亚当的血脉会延续下去——
而他要的,不是延续。
是独占。
那致命的甜美,那万中无一的绝世美味——
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卡尔海因茨的唇角又勾起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那滴从膝盖上渗出的鲜血,想起那弥漫在整个餐厅的甜腻味道——
想起那五个人盯着那滴血时,眼中泛起的红光。
他们也想尝。
他们也会想尝。
那是盛血症的血。
那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可是——
那是他的。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穿过几道墙,穿过走廊,落在那个房间里。
那个小小的孩子正躺在床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他舔干净,呼吸均匀地沉睡着。
紫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那张小小的脸,安静得像个天使。
卡尔海因茨看着那个方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收藏家看稀世珍宝的眼神。
那是一个饥饿者看绝世美味的眼神。
那是一个——
独占者看自己私有物的眼神。
叩。
叩。
叩。
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
他的思绪继续流淌。
唯不会爱上怜司了。
不是因为他会阻止——虽然他的确会阻止。
而是因为唯已经离开了。
那五天,足够让一切自然发展。
但不够让唯爱上任何一个。
更何况,科迪莉亚的事打乱了节奏。唯被附身,唯离开,唯去无神家——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在。
也许不在。
但无论如何——
结果已经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唯不会爱上怜司。
怜司不会成为亚当。
那孩子——
只属于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轮月亮,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亚当与夏娃的计划,还会继续。
只是主角换一个。
其他的五个儿子,随便哪一个。
反正——
他不在乎谁成为亚当。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
那个紫黑色长发的孩子。
那个盛血症的孩子。
那个——
他想要独占的孩子。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朝着那个房间的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
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沉睡。
卡尔海因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散落在枕上的紫黑色长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无价之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唇角那抹笑意上。
那笑意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满足。
期待。
独占。
还有一丝——怜司永远不会知道的、深不见底的——
欲望。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缓缓移动。
夜还很长。
而他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