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花开得很好。
红的玫瑰,白的玫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懒洋洋地绽放。风吹过,带来一丝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怜司坐在亭子里,手里捧着一本书。
紫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垂落在身侧。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猩红眼眸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很安静。
很惬意。
很——
“有人盯着你吗?”
怜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抬起头,看向亭子外面。
奏人蹲在左边的花丛里,手里揪着一朵玫瑰,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对上他的目光,他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有!我没盯着你!我在看花!”
怜司沉默了一瞬,移开视线。
继续看书。
“咳咳。”
右边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过头。
礼人靠在亭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杂志,正装模作样地看着。可他眼睛的方向,明显不是在看书页。
“你看的是背面。”怜司说。
礼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杂志,面不改色地翻过来。
“谢谢提醒。”
怜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书。
可刚看了两行,他又感觉到了。
前面。
亭子正前方的那棵大树下,绫人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分明在动。
装睡。
后面。
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后方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望着天空。他确实是望着天空——可每隔几秒,余光就会往亭子里扫一下。
还有更后面。
昴站在花园的入口处,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活像在防什么贼。
怜司合上书。
“你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一定得要这样吗?”
五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书都看不进去了。”怜司站起来,走出亭子,“这是自家后院。能出什么事?”
奏人眨眨眼:“可是——”
“没有可是。”怜司打断他,“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我。”
五个人对视一眼。
绫人从树下走出来,懒洋洋地说:“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吗。”
“不需要。”
“需要的。”礼人收起杂志,笑眯眯地说,“你现在这样,万一有野猫跑进来都被你迷晕。”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跳。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话音刚落。
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院东边的围墙。
那里爬满了常青藤,厚厚的叶子遮住了砖石的缝隙。
此刻,那些叶子正在微微晃动。
然后——
一颗脑袋冒了出来。
黄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脸。
无神皓。
他就那样趴在墙头,双手撑着墙砖,半个身子探进来,活像一只翻墙偷窥的大型犬。
“哇!”他眼睛一亮,“真的是这里!你们看,我说对了吧!”
墙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
紧接着,又是三颗脑袋冒了出来。
灰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无神琉珲,一脸无奈。
橙色的头发,浅红色的眼睛——无神悠真,眉头微皱。
绿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无神梓,面无表情,身上缠着绷带。
四个人。
整整齐齐地趴在逆卷宅的后院墙头上。
怜司站在原地,手里的书还捧着,脸上的表情——
无法形容。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是自家后院,能出什么事?”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嗨!美人!”
无神皓已经激动地挥起了手,整个人差点从墙头栽下来,“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魔界城堡!大厅!我夸你美!”
怜司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美。
又是这个字。
无神琉珲一把拽住无神皓的后领,防止他真的掉下来。无神悠真扶额,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无神梓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怜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们——”
怜司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在翻我家的墙?”
无神皓完全没有听出那语气里的危险,依旧笑得灿烂:“我们来找你玩啊!上次在魔界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琉珲就说先办正事——现在正事办完了,我们就来找你了!”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补充:
“你好美,我想多看几眼!”
怜司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不,是好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寒意。
不,不是寒意。
是杀气。
怜司微微侧过头。
绫人站在他左后方,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正直直地盯着墙头那四个人。
眉头紧皱。
礼人站在他右后方,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
可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冷得像冰。
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警惕地盯着那四个不速之客。
奏人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满是愤怒。
“他们是谁?!”他气鼓鼓地问,“为什么翻我们家的墙?!”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墙头那四个人。
修不知何时从亭子后面走了出来,默默地站在怜司身后。
眉头紧锁。
五个人。
把他围在中间。
不,是护在中间。
怜司沉默了一瞬。
他应该生气的。气这些人翻墙,气那个黄毛口无遮拦,气自己的脸面被这样挑衅——
可此刻,他忽然有些想笑。
因为那五个人的姿态,实在太像护食的狗了。
无神皓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还趴在墙头,眼睛黏在怜司身上。
“你头发还是这么好看!今天束起来了!也好看!那张脸——怎么可以这么美——”
“够了。”
怜司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无神皓眨了眨眼。
“怎么了?”
怜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无辜的浅蓝色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来。”
他的声音依旧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翻墙成何体统。从正门走。”
无神皓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睛更亮了。
“你邀请我们进去?!”
怜司:“…………”
他没有邀请。
他只是不想让他们继续趴在墙头,像四只翻墙的贼。
可那个黄毛的脑回路,明显和他不在一个频道。
“好啊好啊!”无神皓已经开始往下滑,“我们这就从正门进去!”
无神琉珲叹了口气,跟着滑下去。
无神悠真无奈地摇摇头,也下去了。
无神梓最后看了一眼怜司,然后消失在墙头。
墙那边传来落地的闷响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院重归安静。
怜司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本书,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身后,五个人依旧保持着那个护卫的姿态。
良久。
绫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那黄毛,挺烦人的。”
礼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吗。”
昴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奏人气鼓鼓地说:“我不喜欢他!”
修默默站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但眉头依旧皱着。
怜司回过头,看着他们。
看着那五张表情各异的脸。
心里那股无名火,不知何时消下去了一些。
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
“愣着干什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有客人来了。去开门。”
五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
“哦。”
他们朝前院走去。
走了两步,奏人又回头:
“你真的让他们进来?”
怜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面墙。
心里默默地想——
下次说话,还是留点余地比较好。
毕竟打脸这种事,一次就够了。逆卷宅的大门被敲响的时候,怜司已经坐在客厅的主位上了。
他端着茶杯,姿态优雅,表情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紫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垂落在椅背后。高领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眼镜后的猩红眼眸半垂着,看着杯中的红茶。
五个人分坐在他周围。
不是随意坐的。
是那种隐隐将他围在中间的坐法。
绫人靠在左侧的沙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半闭着——但那双眼睛的缝隙里,有光芒在闪动。
礼人坐在右侧的单人沙发上,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但那笑容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几度。
奏人窝在绫人旁边,抱着八音盒,但手指没有拨弄发条,只是警惕地盯着门口。
修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难得没有望天,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昴站在门边——对的,站着,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唯站在楼梯口,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她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场面,她可能不太适合旁观。
门开了。
管家——是的,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管家——领着四个人走进来。
无神琉珲走在最前面,灰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无神悠真跟在他身后,橙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浅红色的眼睛扫过客厅里的布置,最后落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无神梓默默走在第三位,绿色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灰色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前方,身上缠着的绷带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然后——
“美人!!!”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三人身后窜出,直直朝怜司扑去!
无神皓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灿烂到刺眼的笑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
是被一只手按住了脸。
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面前,一只大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无神皓的手脚还在扑腾,像一只被按住壳的乌龟。
“唔唔唔——放开我——我要去找美人——!”
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是美人?”
无神皓被他按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那个!紫头发的!超好看的!上次在魔界见过的!”
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怜司。
怜司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昴又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扑腾的黄毛。
“……他叫怜司。”
“怜司!好好听的名字!”无神皓的眼睛更亮了,“怜司美人!让我过去!我想近距离看看你!”
怜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有一瞬。
绫人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直直地盯着那个黄毛。
礼人的笑容更深了——深得有些危险。
奏人气鼓鼓地站起来:“你别乱叫!他才不是你的美人!”
无神皓终于挣脱了昴的手——其实是昴嫌他烦,松开了——他揉了揉被按红的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奏人。
“可是他就是很美啊。”
奏人:“……”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怜司现在确实——
他咬了咬牙,气鼓鼓地坐回去。
无神皓趁机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正面看清了坐在主位上的人。
他的眼睛更亮了。
“哇——近距离看更美了!这头发!这脸!这眼睛!这——”
“够了。”
怜司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涌动。
无神皓完全没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暗流,反而凑得更近了一点,歪着头打量他。
“你说话声音也好好听!冷冷的,但是好好听!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你喜欢——”
怜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黄毛。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好兆头。
可无神皓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眼睛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愣了一瞬,然后——
“哇——这眼睛——近距离看更——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好好看!!!”
怜司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从未受过如此无礼的行为。
这个黄毛——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用那个“美”字轰炸他。翻墙调戏,进门直扑,现在还凑这么近,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力在体内缓缓涌动。
那股熟悉的灼热从血液深处升起,带着一种想要释放的冲动。
他只要轻轻一抬手——
无神皓就会被轰出去。
不,不止轰出去。直接轰到墙外面,和那面墙来个亲密接触。
怜司的魔力又涌动了一分。
可他看见了。
看见无神琉珲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警惕。
看见无神悠真眉头微皱,似乎在评估什么。
看见无神梓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客人。
他们是客人。
虽然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虽然翻墙进来的客人,虽然那个黄毛是个毫无礼仪可言的客人——
但毕竟是客人。
父亲认识的人。
虽然父亲不会在意他怎么做——但他在意。
他是逆卷怜司。
他要有礼仪。要有风度。要有教养。
不能因为一个黄毛口无遮拦,就失态。
怜司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涌动的光芒被他压了下去。
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无神皓,是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神皓用力点头:“对对对!你还记得我名字!我好开心!”
怜司无视他那亮晶晶的眼神,继续说道:
“既然来了,就是客人。请坐。”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旁边的沙发。
无神皓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怜司看着他。
生气?
他当然生气。
气得想用魔力把这个人轰出去。
可他能说吗?
“为什么要生气?”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客人。”
无神皓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你人真好!”他一把抓起怜司的手,用力握住,“又美!人又好!声音好听!气质优雅!完美!!”
怜司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黄毛。
再低头,看着那只手。
又抬头。
魔力在体内疯狂涌动。
客人。
客人。
要有礼貌。
要有礼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
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只被握住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无神琉珲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拽开无神皓。
“行了,别闹了。”
无神皓被拽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可是他的手好凉——摸着好舒服——”
怜司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绫人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冷意:
“你家这个,一直这样?”
无神琉珲苦笑:“抱歉,他从小就……”
“缺根筋。”无神悠真替他接上。
无神皓不服气:“我才不缺!”
无神梓难得开口,声音很轻:“缺。”
无神皓:“……”
怜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杯中的红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杯茶,救了他的命。
救了那个黄毛的命。
不然他现在已经在墙外面了。
不,是在墙里面。
和墙融为一体。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喝茶吗?”
他问。
声音平静得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火山口上,坐着一个叫“礼仪”的东西,死死压着。
暂时。
只是暂时。客厅里的空气因为无神皓的闹腾而变得有些微妙。
怜司端起茶杯,正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比如“你们来到底有什么事”——可无神皓已经抢先开口了。
“我们是来看你的啊!”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从魔界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惦记着你!琉珲说不能随便来,我说为什么不能?美人就是要多看几眼!然后我们就来了!”
怜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看他的?
专程来看他的?
就因为这个黄毛“惦记”他?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里的冷意,谁都听得出来。
无神皓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啊——”
“行了。”
无神琉珲终于开口,打断了无神皓的又一次“真情告白”。他走上前,在怜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我这弟弟说话不过脑子。”他顿了顿,“我们确实有事。”
怜司看着他。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着和那个黄毛完全不同的沉稳。
“什么事?”
无神琉珲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唯。
“为了她。”
唯的身体微微一僵。
“小森唯。”无神琉珲说出她的名字,“我们希望她能去无神家住几天。”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奏人第一个跳起来:“凭什么?!”
绫人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无神琉珲。礼人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昴的拳头已经攥紧了。修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唯身边。
怜司依旧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
可那双猩红的眼眸,已经落在了无神琉珲身上。
“理由。”
他的声音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东西。
无神琉珲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这是卡尔海因茨大人的吩咐。”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有一瞬。
卡尔海因茨。
又是他。
“他吩咐你们来带走唯?”
“是的。”无神琉珲点头,“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但大人说,需要小森唯去无神家住几天。”
他顿了顿,看了怜司一眼,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个通知。”
怜司等着他说下去。
无神琉珲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卡尔海因茨大人决定——来逆卷宅住一段时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奏人的嘴张成了O型。
绫人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微微收缩。
礼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昴的拳头松开了——不是不生气,是太震惊了,忘了攥紧。
修站在唯身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怜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就那样保持着端茶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丝裂缝。
无神琉珲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卡尔海因茨大人要来逆卷宅住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大人的原话。我只是传达。”
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卡尔海因茨。
魔界的王。
那个永远坐在阴影里、用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俯视一切的男人。
那个对他们视若无睹、连名字都很少叫的“父亲”。
那个——让所有人本能恐惧的存在。
他要来这里住?
住在这里?
在这座宅邸里?
和他们一起?
奏人的脸都白了。他下意识地往绫人身后缩了缩,八音盒抱得死紧。
绫人的眉头紧锁,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礼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无神琉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昴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想要砸墙,可这里是客厅,墙已经够烂了。
修依旧站在唯身边,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怜司——
怜司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父亲要来。
住在这里。
和他们一起。
他想起魔界的那几天。想起父亲握住他的头发,描绘他的轮廓,将獠牙刺入他的脖颈。想起那漫长的、让他晕厥的吸血。
想起父亲最后那句——
“再不回去,也许就来不及了。”
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
可现在看来——
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科迪莉亚会来。知道唯会被附身。知道他需要回去。
也知道——自己会来。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那双深渊般的眼眸的注视之下。
怜司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跟他们走。”
他抬起头。
唯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可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有着一种决绝。
“唯?”奏人愣住了。
唯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很清晰:
“我”
她看了怜司一眼,又移开视线。
“那个男人……要来这里住……我……”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卡尔海因茨要来了。
那个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存在。
比起留在这里面对他——
去无神家,哪怕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吸血鬼,都成了更好的选择。
客厅里一片死寂。
怜司看着唯,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起那天早晨,她在厨房里帮他准备早餐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您”。想起她总是小心翼翼、却从不退缩的眼神。
她是真的怕。
怕到宁愿离开这里。
他移开视线。
“你先去跟他们待几天。”
他的声音很轻。
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
客厅里只剩下逆卷家的人——和无神家的四个人。
奏人小声嘟囔:“那个男人……真的要来?”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