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逆卷宅邸笼罩在一层暗金色的薄暮中。
怜司推开大门时,客厅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是奏人。
“那个学长晕过去的样子好好笑!你们看见了吗?他脸色白得像纸!”
“吵死了。”绫人懒洋洋的声音,“不过确实挺有趣的。”
“绫人你明明也笑了!”奏人不依不饶。
礼人的笑声从旁加入:“呐呐,你们说那个学长现在还会做噩梦吗?梦见吸血鬼追着他跑什么的——”
怜司站在玄关,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绒布缓缓擦拭。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过分。
擦完眼镜,他重新戴上,换好室内鞋,走进客厅。
三个人正歪在沙发上,姿态各异地享受着归家后的闲暇。奏人抱着八音盒,绫人半闭着眼打盹,礼人则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看见怜司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哎呀,我们的副会长大人回来了。”
怜司没有说话。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绫人,奏人,礼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绫人连眼皮都没抬:“干嘛?”
“今天在学校的事,我需要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奏人撇了撇嘴,“老师不是都解决了吗?你也在场,还有什么好谈的?”
“解决?”怜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把一个无辜的学生吓到晕厥,这叫解决?”
“他又没受伤。”绫人打了个呵欠,“睡一觉就好了。”
“就是就是。”奏人附和,“我们又没有真的咬他。”
怜司的眉梢微微跳动。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这种行为会给逆卷家带来什么影响?会给父亲带来什么麻烦?”
“父亲?”礼人笑出声,“怜司,你在说什么呀?父亲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绫人也睁开眼,懒洋洋地看向怜司:“就是。那家伙才不管我们在人类世界做什么。你操什么心?”
“因为你们的行为有失体统。”
怜司推了推眼镜。
“逆卷家的子嗣,应当有逆卷家的仪态。在外惹是生非,吓唬无辜人类,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笑话?”奏人站起来,声音尖锐起来,“谁敢笑话我们?谁敢笑话逆卷家?”
“你以为这个世界只有逆卷家吗?”怜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魔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知道吗?”
奏人被他语气里的那一丝严厉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
“你凭什么教训我们?!”
“就凭我是你们的长兄。”
“长兄?”绫人嗤笑着站起来,“修才是老大吧?你排第几?”
“修不管事。”怜司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所以我管。”
“哈!”礼人拍手笑起来,“怜司这是把自己当家长了?好有趣!”
“有趣?”怜司看向他,红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闪烁着冷光,“你觉得这很有趣?”
礼人的笑容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怜司的眼神——
太冷了。
冷得不像是平时的他。
“我……”
礼人刚要开口,却被绫人打断。
“行了行了,”绫人摆摆手,“怜司你少在这儿摆架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们的事你少管。”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一副话题结束的姿态。
“站住。”
绫人的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看向怜司。
“你刚才说什么?”
怜司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可他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说,站住。”
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怜司,你今天吃错药了?”
奏人从沙发上跳下来,站到绫人身旁:“就是!绫人说得对!你凭什么管我们!”
礼人也慢悠悠地站起来,三人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凭什么?”怜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某种近乎嘲讽的表情变化,“凭我是逆卷怜司。凭我比你们更知道什么是对的。”
“哈!”奏人尖声笑起来,“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知道个屁!你整天就知道看书、喝茶、摆架子,你以为你是谁?”
“奏人。”绫人皱眉,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奏人没有停。
“你母亲都不在乎你!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好孩子!”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怜司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奏人。
奏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倔强地仰着头:“怎么?我说错了吗?贝阿朵丽丝天天围着修转,什么时候看过你一眼?你就是没人要的——”
“奏人!”
绫人猛地出声打断,同时伸手去拉奏人。
但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磅礴的魔力从怜司身上骤然爆发。
那魔力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奏人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绫人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可他的双腿竟然在微微发抖。
礼人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双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惧。
不是因为那股魔力的强大。
而是因为那股魔力之中,夹杂着某种让他们血脉深处本能颤栗的东西——那是猎食者的气息,是比他们更高阶的存在散发出的、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怜司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可他的周围,空气正在扭曲。
客厅里的家具开始震颤,茶几上的杯子嗡嗡作响,奏人的八音盒不受控制地自己打开,发出尖锐刺耳的杂音。
墙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窗帘无风自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撕扯。
而这一切的中心——
怜司的眼镜滑落在地。
镜片碎裂的脆响,在这窒息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
那双红色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从血脉深处苏醒的——
本能。
绫人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要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僵局,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是吸血鬼。
是拥有纯正的吸血鬼血统。
可此刻,在怜司面前,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
恐惧。
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而是对天敌的恐惧。
“你……”
奏人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整个人缩在绫人身后,脸色苍白如纸,“你……是什么……”
怜司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兴奋。
他听见自己血液呼啸的声音,听见魔力在体内奔腾咆哮的声音,听见眼前这三个兄弟的心跳声——
恐惧的、颤抖的、如同猎物般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向奏人。
奏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跌坐在地。
“我是什么?”
怜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朝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那三个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怜司停下脚步。
他看着他们的反应,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看着他们本能后退的姿态——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笑意落入三人眼中,却让他们脊背发凉。
“放心。”
怜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他弯腰,拾起碎裂的眼镜。
“你们走吧。”
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拉着奏人,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礼人在经过怜司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想要说什么——
可对上怜司那双依旧燃烧着暗红光芒的眼眸,他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去。
客厅里只剩下怜司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碎裂的眼镜。
镜片已经裂成蛛网状,透过那些裂纹,他的视线变得支离破碎。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怜司……”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怜司转过头。
小森唯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她的脸色苍白,棕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
她看见了。
看见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怜司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魔力还在蠢蠢欲动,感觉到血液深处那股渴望还在叫嚣——
渴望鲜血。
渴望撕咬。
渴望让眼前这个人类少女眼中浮现出更加深刻的恐惧。
他闭上眼。
“放下东西,回房间去。”
他的声音沙哑。
唯愣了一瞬,然后慌忙放下购物袋,逃也似的跑上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怜司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良久,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怀表还在那里。
咔嗒。咔嗒。
那声音一如既往。
他取出怀表,打开表盖。
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时间从不等人。
而他——
他是什么?
怜司合上表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圆月。
月圆之夜已经过去,月亮开始残缺。
可血液深处那轮满月,正在一天天变得越发圆润。
下一次月圆——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刻,他心底曾经升起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三个人再敢多说一个字,他会毫不犹豫地——
怜司闭上眼,将这个念头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碎裂的镜片。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落在地上,扭曲而孤独。
如同一只正在苏醒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