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怜司站在立柱旁,掌心的怀表已经被体温捂得不再那么冰冷,可胸腔里某个地方却始终凉着。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上——那是母亲今早亲手为他整理的。
只是今早之后,那双手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方才母亲望向修时的眼神。那样温柔,那样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可以在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融化。而当他走近时,那双眼睛只是淡淡扫过,便又移开了。
“怜司少爷。”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怜司倏地回神,脊背本能地绷直。他转过身,看见管家长老躬身立于三步之外,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家主请您去书房。”
怜司怔了怔。父亲?
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幼被教导的礼仪让他只是微微颔首,将怀表收入怀中,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摆,跟随长老穿过长廊。
城堡的走廊幽深而寂静,两侧的烛火在无风中静静燃烧。怜司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只有怀表在心口的位置发出极其细微的响动。
咔嗒。咔嗒。
时间从不等人。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很大,却只点了一盏灯。卡尔海因茨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中,黑袍融入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隐隐发亮。
“过来,怜司。”
怜司走上前,在父亲面前站定。
近距离下,他更能看清父亲的面容——那张与几位兄长或多或少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有着他无法解读的神情。卡尔海因茨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永夜。
“怀表还合适吗?”
“是的,父亲。”怜司将手按在胸口,“我很喜欢。”
卡尔海因茨轻轻笑了。那笑声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某种怜司听不懂的意味。
“喜欢。”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怜司?”
怜司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
他喜欢母亲为他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他喜欢母亲偶尔落在他头顶的抚摸。他喜欢母亲叫他名字时那温柔的尾音——
可这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了。
“我……”他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卡尔海因茨没有等他回答。他从椅中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怜司完全笼罩。那只手抬起,落在怜司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怜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很努力。”父亲说,“努力得让人心疼。”
怜司睁大眼睛。
“贝阿朵丽丝看不见你,”卡尔海因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但这不是你的错。”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收紧。
怜司想要反驳,想要说母亲是爱他的,只是……只是修更需要她。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说不出口的真相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母亲像看修那样看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父亲问。
怜司抬起头。
昏暗中,卡尔海因茨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那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我……”怜司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拼命稳住,“我只是想知道,怎样才能……”
话没有说完。
因为父亲的手指抵在了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迫使他仰起头。那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
“你会知道的。”卡尔海因茨说,“用你的方式。”
然后他俯下身。
尖锐的痛感在颈侧炸开的瞬间,怜司的双手猛地攥紧。他想要挣扎——那是刻在血液里的本能,任何一个吸血鬼在面对上位者的獠牙时都会本能地反抗——但他忍住了。
那是父亲。
他不能。
血液从伤口涌出,被一点点汲取。那感觉奇怪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正被注入。晕眩感渐渐漫上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晕眩,穿过疼痛,直直落入他心底——
“你会比我更强大。”
怜司的瞳孔猛然收缩。
卡尔海因茨抬起头,唇边沾染着一缕血色。在昏暗中,那抹红艳得刺目。他看着怜司,眼神依旧是那种意味深长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戏言。
但怜司知道不是。
“去吧。”父亲松开手,重新坐回椅中,“你母亲在找你。”
怜司怔怔地站在原地,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那一小片濡湿的皮肤,触到那两个细小的齿孔。
母亲在找他?
这句话比方才的吸血更让他恍惚。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海因茨坐在阴影里,目光落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他没有看怜司,可那个侧影里,却有着怜司读不懂的孤独。
门在身后合拢。
怜司站在走廊里,怀表在心口轻轻震动。他低头取出,表盘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擦净的血迹。
他愣了愣,用手背拭去。
长廊尽头的转角处,一抹红裙飘然而过。贝阿朵丽丝的声音隐约传来,温柔而急切——
“修?修,你在哪里?”
怜司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找他。
怜司垂下眼,将怀表重新收入怀中。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和颈侧灼热的伤口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没有朝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如同母亲教导的那样,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完美的仪态。
身后,城堡的烛火静静燃烧。
身前,长长的走廊延伸进黑暗。
咔嗒。咔嗒。
怀表在胸口走着。
时间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