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怀表上

末日怀表

魔界城堡的大厅从未如此明亮过。

穹顶的魔法水晶被尽数点燃，冷色的光辉倾泻而下，将长桌上一排排镀金烛台映得熠熠生辉。这是逆卷家主卡尔海因茨罕见召集所有子嗣的日子——为他的孩子们赠送礼物。

六岁的怜司站在大厅角落的立柱阴影里，黑灰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缕发丝都服帖地垂落在额前。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与他年幼面容不甚相称的眼镜，红色的眼瞳透过镜片静静注视着大厅中央的热闹。

他的母亲贝阿朵丽丝正站在不远处。

那一袭红裙如同燃烧的火焰，金黄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精致的发髻，碧蓝色的眼眸此刻正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他的兄长，修。

“修，到父亲那里去。”贝阿朵丽丝的声音温柔而严格，她伸手理了理修有些凌乱的衣领，那双湖水般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怜司从未见过的柔和。

修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朝着大厅深处走去。

怜司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怜司。”

他猛地抬头。

父亲卡尔海因茨不知何时已站在大厅中央，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暗影在他身后流转，如同他永远捉摸不透的心思。

“过来。”

怜司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着自幼被母亲教导的得体步伐走向前。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很快移开——落在了修的背影上。

大厅两侧，其他几位夫人携子而立。贝阿朵丽丝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修，即便那个长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对眼前的一切兴致缺缺。

“怜司。”卡尔海因茨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怜司在父亲面前站定，仰起头。

他看见父亲手中托着一只怀表。

那是一件古朴的器物，表壳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表面镌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它不像送给绫人的那柄短刀般锋利，也不像送给奏人的八音盒般精巧，更不像送给修的——怜司没有看清父亲给了修什么，修接过后便随意地揣进了口袋。

但此刻，当他的目光落在这只怀表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表盘深处静静跳动。

“这是给你的。”卡尔海因茨将怀表放入他小小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比寻常金属更加沉重。

怜司抬起头，想要道谢，却在触及父亲目光的瞬间失了言语。

卡尔海因茨正在看他。

不是看一个儿子，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命运。那双眼睛里有怜司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俯瞰时间长河的旁观者，知晓一切却从不道破。

“父亲……”他不由自主地开口。

“末日怀表。”卡尔海因茨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如同呢喃，“它会提醒你，时间从不等人。”

怜司低头看向掌中的怀表。

“你想要什么，怜司？”父亲忽然问。

他愣住了。

想要什么？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贝阿朵丽丝正背对着他，俯身对修说着什么。修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母亲的神情却那样专注，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怜司收回目光。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卡尔海因茨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如同叹息，又如同预言。

“无妨。”他说，“你终会知道的。”

那只手落在怜司头顶，轻轻拍了拍，随即收回。卡尔海因茨转身离去，黑袍拖曳在地面，没有回头。

怜司站在原地，掌心的怀表愈发冰冷。

他再次看向母亲。

贝阿朵丽丝依旧站在修身边，碧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长子。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怜司握紧了怀表。

金属的边缘硌入掌心，那细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他挺直脊背，如同母亲教导的那样，保持着完美的仪态，转身朝角落走去。

身后，大厅里的喧闹声渐起。绫人在把玩那柄短刀，奏人抱着八音盒不肯撒手，礼人不知在笑什么，那笑声尖锐刺耳。修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贝阿朵丽丝提着红裙跟在他身后，口中还在说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

怜司在立柱旁站定，松开手指。

怀表躺在掌心，表盘上倒映出他的脸——戴眼镜的少年，面无表情，红色的眼眸如同冻结的火焰。

他按下表冠。

表盖弹开，露出内部的机械。齿轮转动，指针行走，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咔嗒。咔嗒。咔嗒。

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怜司盯着那些齿轮，忽然想起父亲方才的眼神——那样意味深长，仿佛早已看穿他的一生。

“时间从不等人。”

他合上表盖。

远处，贝阿朵丽丝的红裙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回头。

怜司将怀表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

但他没有取出。

多年以后，当他在河岸边俯身望向母亲逐渐涣散的碧蓝眼眸，听见那句迟来的“你也是我的骄傲”时，胸口的怀表会再次传来同样的温度。

冰凉。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提醒着他——

时间从不等人。

而他所求的，终其一生，不过是一个回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