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未寄出的信**

疗养院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翻开着那个从火灾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旧皮箱——它曾是我的行李箱，如今却成了我与过去唯一的物理连接。

箱底压着一叠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信件，用一根褪色的蓝丝带系着。我解开丝带，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边缘。每一封信的封面上都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熟悉而克制，却从未寄出。

**“致小夏：”**

**“今天你抱着肉肉走进医院，我看见你口罩上方的眼睛，像极了那年冬天，我养的那只小狗死前望我的样子——无助，却还带着信任。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我等了二十年的人。”**

我读着第一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信纸的背面，是他用铅笔画的一只小猫，线条稚嫩，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们都说我病了。可我不觉得。我只是太清楚‘失去’的滋味。爷爷杀了那只狗，说‘为了它好’。可我知道，他只是怕麻烦。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绝不会再让任何属于我的东西离开。”**

信纸的边缘有被水渍晕染的痕迹，像是泪痕，又像是药水滴落的印记。

我继续读下去。

**“我本可以像对她们一样对你——安静地、彻底地占有。可你不一样。你向我求助时，眼睛里有光。那光让我害怕，也让我想哭。我开始骗自己，说我是真的在‘治疗’你，说我是为了你好。”**

**“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想把你锁进我的世界，像爷爷锁住那些名贵的狗一样。但你不是狗，你是小夏，是我唯一想用‘爱’去治愈的人。”**

**“我播放《我要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催眠你，是为了催眠我自己。我骗自己说，这是治疗，这是关怀，这是‘在一起’的前奏。可其实，我只是在喂养我的执念。”**

**“我每天夜里钻进你床底，不是为了伤害你，是为了确认你还在我能触碰的范围里。我用你的牙刷，闻你的气息，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你真的存在，你真的属于我。”**

**“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发现。可我赌你不会逃。因为你说过你害怕孤独。而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那我就把整个世界烧掉，和你一起。”**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信纸的背面，是一张手绘的诊疗室平面图，标注着“逃生口”、“监控死角”、“药剂存放处”……而在房间中央，画着一个小小的铁床，床边，是他用红笔写的两个字：

**“圣坛。”**

我合上信，泪水无声地滑落。

原来他不是疯了。

他是太清醒地疯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用“治愈”、“爱”、“陪伴”这些词语，为自己的执念披上圣洁的外衣。他把我当作救赎的容器，却不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深陷泥沼的人。

可恨吗？

可恨。

可怜吗？

也……可怜。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又妄想用一座火葬场，把另一个人永远困在岛上。

我起身，走到院中的焚烧炉旁——那是疗养院用来处理枯枝落叶的铁炉。我点燃了一小撮信纸的边角，看着火焰缓缓吞噬那些字句，那些执念，那些被精心包装的占有欲。

火光中，我仿佛又看见郑飞站在火海中，抱着我，笑着说：“这样，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恐惧。

我轻声说：“不，郑飞。真正的‘在一起’，是两个自由的人，选择彼此。而你，从来只想把我变成你的影子。”

火熄灭后，我将剩下的信纸埋在了“肉肉”的坟旁。

第二天清晨，我买了一盆新的绿植，放在房间的窗台上。我给它起名叫“新芽”。

我开始写自己的信——不再写给郑飞，也不再写给过去。

我写给未来的我：

**“亲爱的自己：**

**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你不是治愈的实验品。**

**你不是孤独的残骸。**

**你是灰烬中长出的花，**

**是风里不灭的光，**

**是你自己，**

**永远是你自己。”**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