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们这个顾家大哥没的?”
这句话,从屏幕那端传来,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隔音休息室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向墙壁上那个连接着山中别墅的实时通讯屏幕。屏幕上,林破晓坐在书桌前,手里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蹙,眼神有些讶异地看着这边。显然,刚才休息室内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黑色金属盒、顾行舟的剧烈反应、以及沈明轩关于“镜面”的猜测,她都通过加密线路,听得一清二楚。
“破晓,你……你说什么?”沈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顾行云……没死?假死?这怎么可能?!顾老师刚刚说他大哥是1976年因公殉职,这是有档案记录的!”
顾行舟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扑到屏幕前,老迈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死死盯着林破晓:“林……林老师!你刚才说什么?我大哥……顾行云……他没死?!这不可能!我亲眼看过……不,我父母当年去认领过……虽然遗体损毁严重,但身份铭牌和遗物是确认了的!组织上也下了正式的烈士通知书!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假死?这是什么意思?!”
岳云鹏、孙越、郑山川等人也全都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这剧情,简直比林破晓写的任何剧本都离奇!殉国几十年的烈士,突然被告知是“假死”?而且爆料人,竟然是林破晓?!
林破晓看着屏幕里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顾行舟,以及众人脸上那副“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放下平板,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顾老师,您别激动,先坐下,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看到那张翻拍照片,才把一些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您先冷静,听我解释。”
她看向沈明轩:“哥,陈特助,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在格陵兰之后,有段时间,脑子里会偶尔闪过一些……很破碎、很混乱的、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碎片’或者‘感觉’?”
沈明轩心头一跳。是的,林破晓“覆盖”了“镜渊”回响后,虽然脑波恢复正常,但偶尔会抱怨,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短暂、模糊、像是黑白电影胶片或者老旧广播杂音的片段,有时是陌生的场景,有时是听不懂的语言片段,有时甚至是剧烈的疼痛或恐惧感。医疗团队认为,这可能是意识深层受到冲击后的残留应激反应,或者是对庞大、混乱信息流的无意识“回放”,随着时间应该会慢慢消退。但林破晓自己说,她有时能从这些碎片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真实”的信息,但无法控制,也无法证实。
“我记得。”沈明轩点头,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和这件事有关?”
“可能有关。”林破晓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梳理,“大概在开机仪式前一周左右,我午睡时,做了一个非常短、但异常清晰的‘梦’。梦里,我好像躺在一个很冷、全是金属仪器的房间,周围有很多模糊的人影在快速走动,说着我听不懂的外语。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进了我的脊椎……再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很年轻、很坚毅、但充满了痛苦和迷茫的男人的脸,穿着旧军装。那张脸,和刚才顾老师手里照片上的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纪稍大一点,更瘦,眼神更……死寂。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用很生硬的中文说:‘顾行云,编号‘回声-07’,‘镜渊’一期受试者,脑波同化失败,判定临床死亡。执行‘静默’程序。’”
“静默程序?”沈明轩瞳孔收缩。
“在梦里,或者说在那个‘记忆碎片’里,‘静默’不是杀死,是……用某种方法,伪造死亡,然后将失去意识的受试者,转移到秘密地点进行……‘封存’或者‘二次处理’。”林破晓的声音有些发冷,“我当时醒来,浑身冷汗,但以为只是个噩梦,加上那段时间类似的碎片很多,就没太在意,只是把那张脸记在了本子上。直到刚才,看到顾老师那张照片……”
她顿了顿,看向已经摇摇欲坠、被助理扶住的顾行舟,眼神中充满了歉意和沉重:“顾老师,如果我‘梦’到,或者说‘接收’到的信息碎片是真实的……那么,您大哥顾行云,很可能没有在1976年的‘事故’中真正死亡。他可能是‘镜渊’实验的早期受试者之一,在实验中出现了严重事故,被当时的实验方(很可能有‘镜面’基金会背景)判定为‘临床死亡’,然后被秘密执行了‘静默’程序——也就是伪造殉职,秘密转移。目的,可能是为了掩盖实验失败,也可能是为了……保留‘样本’,进行后续研究。”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顾行舟剧烈地摇头,老泪纵横,“我大哥是烈士!是英雄!他怎么可能是……是什么‘实验体’?!林老师,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但这件事……这件事不能乱说!这是对我大哥,对我们全家,对历史的亵渎!”
“顾老师,我理解您的心情。”林破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没有任何亵渎的意思。恰恰相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您大哥,以及可能和他有同样遭遇的人,才是那段黑暗历史中最悲惨、也最值得尊敬的受害者。他们不是‘实验体’,他们是被时代和阴谋吞噬的无名英雄。‘老陈’这个角色,您之所以能演得入木三分,不仅仅因为您是伟大的演员,更可能因为……您的血脉里,就流淌着和‘老陈’一样,被掩埋、被遗忘、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种’。您大哥的故事,可能就是‘老陈’故事的现实投影,甚至……是更残酷的版本。”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行舟的心上,也砸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如果林破晓说的是真的,那么“镜面”基金会送来的盒子,就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或标记,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试图打开被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血淋淋的真相之门的钥匙!而顾行舟,这个“老陈”的扮演者,竟在无意中,成为了这把钥匙的“持有者”和“开启者”!
“可是……可是如果大哥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既然‘静默’是假死转移,那他被转移到哪里去了?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顾行舟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作为一个弟弟,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大哥真的活着?哪怕是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林破晓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个‘梦’的后续很模糊。我只‘感觉’到,他被转移后,似乎被送往了境外,一个……很冷的地方。不是格陵兰,是另一种‘冷’。而且,在转移过程中,或者之后,似乎发生了新的‘意外’或者‘变故’,导致‘静默’程序出现了问题,他……可能苏醒了,或者,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中间状态’。再后来,信息就彻底断了。”
她看向沈明轩:“哥,那个金属零件,还有上面的编码和徽记,是关键。如果能破解零件的来源和用途,或许能找到他后来的去向。还有,‘镜面’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线索送到顾老师手里,绝不可能是‘好心’告诉我们真相。他们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沈明轩立刻会意,对陈特助沉声道:“立刻将零件和照片,送去我们最顶级的材料分析和密码破译实验室。同时,启动我们所有关于冷战时期绝密人体实验、特别是与‘镜渊’、‘深蓝地平线’相关的境外档案的深度挖掘。我要知道,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有没有类似‘静默’程序受害者被秘密转移出境的记录,目的地是哪里。另外……”
他看向顾行舟,语气郑重:“顾老师,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剧组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它涉及到国家机密、历史悬案,以及一个隐藏极深的国际性黑暗组织。我希望,在真相查明之前,您能相信我们,配合我们。同时,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剧组的正常拍摄,我们必须对今天发生的一切,进行最高级别的保密。对外的说法,就是您收到了一份来源不明的骚扰包裹,已经报警处理,内容不便透露。您能接受吗?”
顾行舟沉默了。他靠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茫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属于“顾行舟”这个演员和“顾行云弟弟”这个身份的、不屈的斗志。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红肿,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属于老艺术家的那种沉静与力量,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种火山喷发前的炽热。
“我接受。”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沈总,林老师,我相信你们。不是为了给我大哥‘翻案’或者‘正名’,那些虚名,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但我要一个真相。我要知道,我大哥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是生是死。如果他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找到他。如果他已经不在了……我也要知道,他是怎么没的,葬在哪里。这是我做弟弟的,欠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个黑色的金属盒,眼神冰冷:“至于‘镜面’……他们想用我大哥的事来拿捏我,干扰拍摄,看我的笑话?那他们打错算盘了。从今天起,我演的每一个‘老陈’,都不再只是剧本里的‘老陈’。我要把我大哥的魂,把那个年代所有被埋没、被牺牲的无名者的魂,都‘借’过来,放到这个角色里!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做‘沉默的重量’,什么叫做‘打不垮的脊梁’!他们越想让我演砸,我就越要演成一座山,压死他们!”
老人的誓言,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顾老师,您放心,我们和您一起扛。”岳云鹏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顾行舟的肩膀。
“对,咱们剧组,就是您的后盾!”孙越也重重说道。
郑山川导演深吸一口气:“顾老师,赵一鸣,今天原定的第一场戏,推迟。咱们先拍……‘老陈’的‘沉默’戏。顾老师,您需要时间消化情绪,但或许,把情绪带进戏里,是最好的释放和表达。一鸣,你要接住的,不仅是顾老师的戏,还有顾老师心里的那股‘火’。”
赵一鸣用力点头,看向顾行舟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重和使命感:“顾老师,我……我可能接不住全部,但我拼了命,也会去接。您……您带着我。”
顾行舟看着眼前这些虽然认识不久,却在此刻给予他毫无保留支持的同仁,眼眶再次湿润。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赵一鸣的手。
拍摄,在一种极其特殊、凝重,却又充满力量的气氛中,重新开始。
影棚内,被布置成了“幸福里深夜食堂”的内景。灯光师调整着光线,营造出夜晚的静谧与昏黄。顾行舟(老陈的“过去”)坐在他那个固定的、最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道具)阳春面。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被风沙掩埋的西北戈壁,看向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笑容灿烂的年轻身影。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呼吸,和那股仿佛能压垮一切的、深沉的沉默。
监视器后的郑山川导演,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在一个演员的“静止”中,感受到如此庞大、复杂、又如此精准的情感信息。那不仅仅是表演,那是生命本身在镜头前的袒露。
赵一鸣(老陈的“现在”)站在食堂的柜台后,正在擦拭杯子。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不时飘向角落里的顾行舟。他能感觉到那股沉默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退缩,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与顾行舟同步,让自己的眼神,去触碰那股沉默的边缘,去感受那沉默之下,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整个影棚,落针可闻。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噪音。
就在这时——
“咔!”
郑山川导演喊了停。不是表演有问题,而是他通过耳机,收到了沈明轩的紧急通知。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离开影棚。安保人员,立刻封锁影棚所有出入口,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沈明轩的声音,透过导演的耳机,冷静地传来,但那份冷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紧绷。
“出什么事了?”郑山川心头一紧。
沈明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陈特助刚刚递过来的、来自材料分析实验室的加急初步报告。
报告很短,但内容,石破天惊:
“经初步分析,金属零件材质为七十年代末期东德特种合金,常用于高精度航天仪表及某些特殊医疗器械。表面编码经破解,指向一个名为‘瓦尔哈拉计划’(Project Valhalla)的冷战时期绝密项目,该项目由北约及部分中立国秘密资助,旨在研究‘极端环境下人体机能保存与复苏’。零件上的徽记,经数据库比对,与‘镜面’基金会早期用于资助‘瓦尔哈拉计划’的匿名子基金标志高度吻合。”
“另,在零件内部微型夹层中,发现一段以特殊频率刻录的、人耳无法识别的次声波信号。初步转换后,得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摩尔斯电码,内容为:‘回…声…07…生…物…信…标…激…活…坐…标…’ 以及一串无法立刻破解的经纬度数字片段。”
瓦尔哈拉计划?人体机能保存与复苏?生物信标激活?坐标?
沈明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屏幕那端,同样接到了这份报告、正蹙眉沉思的林破晓。
“破晓,”沈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梦’里那个很‘冷’的地方……会不会是……”
林破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报告中“瓦尔哈拉计划”和“坐标”的字样,一个冰冷至极、却又在逻辑上完美串联起所有线索的地点,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明轩,又看向屏幕里脸色苍白的顾行舟,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南极。”
“那个零件,不是警告,也不是标记。它是一个……被意外激活的、指向顾行云最后可能所在位置的——‘求救信标’,或者……‘坟墓坐标’!”
而‘镜面’将它送来,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找到那个被他们‘静默’了半个世纪、可能还以某种非人状态‘存在’着的——顾行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休息室内,一股比北极冰风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