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道的血色一夜,如同投入深潭的墨滴,在沈明轩雷霆万钧的后续操作下,迅速扩散、淡化,最终被更汹涌的舆论潮水彻底掩盖,没有在公众层面溅起一丝水花。 “鼹鼠”及其同伙人间蒸发,“回响资本”在数日后因涉嫌跨国洗钱、非法经营及危害国家安全等多项罪名,被多国联合执法部门突击查处,其背后若隐若现的“镜面”基金会,也悄无声息地从数个国际慈善与科研监管名单上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场针对林破晓的、蓄谋已久的致命危机,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只在极少数知情者心中,留下了一道冰冷而深刻的划痕。
一个月后,京郊怀柔,某大型影视基地,《岳越厨房夜话》开机仪式现场。
阳光正好,彩旗招展。巨大的背景板上,是岳云鹏和孙越在剧中“深夜食堂”的温馨漫画形象,下方是龙飞凤舞的剧名和“破晓甜梦 × 德云社 × 沈氏娱乐 联合出品”的字样。媒体长枪短炮,粉丝翘首以盼,气氛热烈而喧闹。
然而,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是主席台上那一排座位中,两个并排的、标注着“陈建国”名字的座位,以及座位上坐着的两个人——顾行舟,和赵一鸣。
这是“双主演”模式在争议漩涡中,第一次正式、公开地亮相。
镁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吞噬。记者的问题尖锐如刀,隔着安保人墙都能感受到那股咄咄逼人的探究欲。
“顾老师,赵老师,关于‘双主演’的争议,二位怎么看?拍摄中会不会有摩擦?谁是主导?”
“赵一鸣老师,作为新人,和顾老师平起平坐,压力大吗?有没有担心自己接不住戏?”
“有传言说这个模式是林破晓老师为了强推新人,您二位认同吗?”
“拍摄中如果对角色理解有分歧,听谁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面。台下的粉丝,尤其是顾行舟的资深影迷,眼神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顾行舟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镜头和质问,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老艺术家的温和笑意。他拿起话筒,没有立刻回答关于争议的问题,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明显有些紧绷的赵一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鸣,紧张吗?”他问,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
赵一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紧……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能跟顾老师一起,把这个角色‘养’出来,我觉得……特别荣幸,也特别有挑战。”
他的回答,没有套路,甚至有些磕巴,但那份真诚和敬畏,却让一些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些。
顾行舟这才转向镜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关于‘双主演’,争议一直有,以后可能还会有。这很正常。一个新东西出来,总会有人看不惯,有人想不明白。我们不强求所有人都理解。我和一鸣,包括破晓,包括郑导,我们这群‘疯子’聚在一起,想做的,不是解释,是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证明什么?证明‘老陈’这个人物,他的重量,不是一个演员能完全承载的。他是一代人的影子,是历史的尘埃,也是生活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我顾行舟,演了一辈子戏,自问能演出那份‘重’,那份被时间压弯的脊梁。但‘老陈’心里那点还没冷透的‘热’,那点看到年轻人摔倒、还想伸手去扶一下的‘本能’,那点属于‘人’的、最朴素的善良和勇气……我觉得,一鸣这孩子,他骨子里有。他年轻,他还没被生活磨掉那股子‘愣’劲儿和‘真’劲儿。我们需要这个。”
他看向赵一鸣,眼神是长辈的严厉,也是同行者的期许:“所以,不是谁主导谁,是我们俩,一个背起‘过去’的行囊,一个点亮‘现在’的火把,一起,陪着‘老陈’走完食堂里这最后一段路。演戏,不是独角戏,是互相托着,互相映着。我相信一鸣能接住,我也等着他,哪天能‘托’我一把。”
这番话,诚恳,专业,格局开阔,既回应了争议,也点明了创作理念,更给予了赵一鸣极大的尊重和压力。场内的骚动,明显平息了不少。许多记者开始低头速记,眼神中多了思索。
赵一鸣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谢谢顾老师。我……我会拼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对得起‘老陈’,对得起破晓姐写的这个本子,也对得起……顾老师刚才拍我的这一下。”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但这份承诺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决心,很多人都感受到了。
开机仪式,在一片复杂但总体可控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岳云鹏和孙越插科打诨,活跃气氛;郑山川导演言简意赅地阐述了创作理念;沈明轩代表资方表达了支持和期待。林破晓因身体原因并未到场,但通过VCR送来了祝福,她坐在别墅的书房里,对着镜头微笑,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声音清晰:
“《厨房夜话》不仅仅是岳哥和孙老师的故事,更是所有深夜走进这里的人的故事。‘老陈’是其中沉默,却最厚重的一笔。顾老师,一鸣,还有所有即将走进这个食堂的演员们,食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等着你们,带来你们的故事。”
VCR结束,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开机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然而,就在仪式结束,媒体和粉丝逐渐散去,主创人员准备移步拍摄第一场戏的室内影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穿着快递员制服的身影,挤过人群,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塞到了正被助理和安保人员簇拥着往影棚走的顾行舟手里。
“顾老师,您的加急件。”快递员语速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顾行舟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盒子。盒子很轻,入手冰凉。他还想再问,那快递员已经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中。
“顾老师,这是什么?”助理疑惑地问。
顾行舟皱了皱眉,看着手中这个没有任何快递单、也看不出来源的金属盒,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示意安保人员注意警戒,然后走到一旁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在助理和闻讯赶来的沈明轩、陈特助等人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炸弹,没有恐吓信,只有两样东西:
一、一张泛黄的、边角烧焦的黑白老照片的清晰翻拍件。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顾行舟——不,是比顾行舟出演任何影视作品时都要年轻得多的、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站在一片荒凉的、类似建设工地的背景前,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充满理想主义的光芒。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赠小顾同志留念。愿你永远保持这份赤子之心,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和日期:1975.8.1。
二、一个极其微型、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类似某种老式机械仪表核心部件的、布满精密齿轮和锈迹的金属零件。 零件被小心地固定在一块黑色天鹅绒上,旁边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上面打印着一行英文和数字混合的编码,以及一个模糊的、类似眼睛又像破碎镜面的徽记。
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顾行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拿着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在镜头前永远沉稳、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巨大震惊、骇然、以及一丝深埋已久的恐惧的光芒!
“这……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沈明轩和陈特助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他们立刻认出了那个徽记——破碎的镜面!是“镜面”基金会!而那张照片和那个日期……1975年?顾行舟出生于1965年,1975年他才十岁!照片上的人,绝不是他!但那张脸……
“顾老师,这照片上的人……”沈明轩沉声问。
顾行舟死死盯着照片,仿佛要将它看穿。良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明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声音嘶哑:
“这……这不是我。这是我大哥,顾行云。他……他1976年,在西北参与一项绝密工程建设时……因公殉职了。这张照片,是他出事前,最后一次探亲时留给我的……背面这句话,是他写给我的。原件……应该和我大哥的遗物一起,被封存在老家的箱底,除了我和我父母,没人知道。这个翻拍……他们是从哪里弄到的?!”
大哥?绝密工程?殉职?1976年?“镜面”基金会的徽记?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惊雷,在沈明轩脑中炸开!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成形!
“顾老师,您大哥参与的绝密工程,是不是……代号‘深蓝地平线’的附属项目?或者,和‘镜渊’有关?”沈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顾行舟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轩:“你……你怎么知道‘深蓝地平线’?那是我大哥的遗书里,唯一提到的、语焉不详的代号!他说他在‘为祖国的未来,聆听深蓝的回响’……‘镜渊’?我没听过。沈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盒子,这个徽记……还有我大哥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送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那个在镜头前永远沉稳的老艺术家,此刻仿佛被触及了灵魂最深处的旧创与禁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失控。
沈明轩立刻示意陈特助清场,将顾行舟带到影棚内一间绝对隔音的休息室。岳云鹏、孙越、郑山川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跟了进来。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休息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沈明轩没有隐瞒,将“镜面”基金会与冷战时期“深蓝地平线”项目、“镜渊”实验的关联,以及近期针对林破晓的袭击背后可能存在的“镜面”影子,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顾行舟。当然,他略去了“收藏家”和莱拉的具体细节,只说是涉及危险意识实验的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镜面’并没有因为‘回响资本’的倒台而消失,他们还在活动,而且……他们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久。”沈明轩看着脸色苍白的顾行舟,缓缓道,“这张照片和这个零件,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标记’。他们知道您大哥的事,也知道您。他们选择在《厨房夜话》开机这天,用这种方式接近您,目的可能不止是恐吓。”
“他们想干什么?”顾行舟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怒火。大哥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谜。如今,这个谜似乎与一个庞大、黑暗、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阴影组织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既恐惧,又愤怒。
“可能,是想通过您,影响‘老陈’这个角色,影响这部剧。”郑山川导演面色凝重地分析,“‘老陈’的身上,有被时代掩埋的英雄底色,有沉默的伤痛,这和您大哥,以及那个年代许多无名建设者的影子,是重叠的。‘镜面’或许认为,由您来演绎这个角色,会赋予它某种他们不希望看到的‘真实性’或‘煽动力’。或者,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干扰拍摄。”
“也可能,他们是想借此传递一个信息——他们无所不知,包括您的过去。”陈特助补充道,“这是一种心理威慑,让您,让我们,在拍摄时心存顾忌,无法完全投入。”
“放他妈的屁!”一向温文尔雅的顾行舟,竟爆出了一句粗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我大哥是为国捐躯!他的事,轮不到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拿来当筹码!他们想吓唬我?让我演不好‘老陈’?我偏要演好!我要让所有人看看,那个年代的人,心里装着的是什么!不是他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是实打实的、能把荒漠变绿洲的——良心和骨头!”
老人的愤怒,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喷发,带着一种悲壮而炽热的力量,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顾老师,您冷静。”沈明轩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他们的目的,我们一定会查清楚。但现在,剧组不能乱,拍摄必须继续。这个盒子,和里面的东西,我们会立刻送去进行最专业的鉴定和溯源。您放心,您的安全,我们会绝对保障。这件事,在查清之前,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给剧组其他任何人,尤其是……一鸣。”
他看向站在角落、同样脸色发白、但眼神坚毅的赵一鸣。这个年轻人,刚刚扛住了舆论的压力,不能再被卷入更危险的漩涡。
赵一鸣用力点头:“沈总,顾老师,我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管好好演戏,接住顾老师给我的每一场戏。”
“好孩子。”顾行舟看着赵一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伤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取代,他重新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沈总,剧组这边,你多费心。我这边……没事。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把‘老陈’演活了。我要让我大哥,让像他一样的人……在戏里,再‘活’一次。”
休息室外,影视基地的喧嚣依旧。但在这间隔音的房间里,一场无形的、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镜面”的阴影,并未随着“回响”的消散而远离。
它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蔓延,
从格陵兰的冰下,
到京郊的盘山道,
如今,
竟渗透到了这方小小的、承载着欢笑与泪水的摄影棚。
而“老陈”这个角色,
这个本应只存在于故事中的、沉默的观察者,
似乎,
在不经意间,
触碰到了某个现实与历史交织的、
更加冰冷而危险的,
“镜面”。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