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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霍霍与胖胖

德云奇缘:逆旅之光

林破晓那条混乱的、满是“不好”的呓语出现在群里时,是上午十点十五分。德云社的群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之前“捷报频传”的喧腾瞬间凝固。所有人,无论是在排练的、对词的、吃早饭的、还是刚睡醒的,都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段毫无逻辑、充满负面意象、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一颤的文字。

“探照灯……”“吃火锅……没人看……”“不敢看……满座、炸了、售罄……”“酸苹果……”“泻掉‘必须好’的念头……”“手指麻,也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破了他们前一天精心维持的、名为“我们很好,你快回来看看”的华丽气球。原来,她不是没看。她看了,而且被那些“好”,伤得更深。原来,她需要的不是“榜样”和“诱惑”,而是……允许“不好”存在的空间。

死寂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没有人敢轻易回复。连最活跃的岳云鹏都沉默了。那张“满座炸了”的照片,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和愚蠢。

最终,是烧饼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发文字,没有发语音,只是默默地把昨天发的那张“满座”照片,撤回了。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群里,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紧接着,岳云鹏也撤回了自己那条得意洋洋的“听见没?满座!炸了!”。孙越撤回了关于“肘子超度论”和“现场试用泻药”的调侃。郭麒麟撤回了“票房分红”的玩笑。连老陈,都悄无声息地把那张写着“待定”的白板照片撤回了。

一场无声的、集体性的“销毁证据”。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他们无意中施加给她的、那沉甸甸的、名为“期待”的砝码。

但有些痕迹,抹不掉。

又过了几分钟,张云雷发了一张新的图片。不是书法,不是音乐,而是一幅……简笔画。用黑色的签字笔画在普通的A4纸上,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画的是一个火柴小人,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代表舞台的方框上,小人脑袋上画着几道代表汗水的斜线,方框下面,是几个更小的、代表观众的圈圈,但圈圈里没有画笑脸,而是画着叉叉,或者背过去的线条。画旁边有一行小字:“昨晚做梦,上台,嘴瓢了三次。观众全在嗑瓜子,声音比我的动静大。”

这和他平时清冷矜持的形象大相径庭,甚至有些自毁形象的滑稽。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在用这种最笨拙、最不“张云雷”的方式,告诉林破晓:看,我也会“不好”,我也会做噩梦,我也怕观众不看我。我们都有“手指麻,也疼”的时候。

这就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岳云鹏 发了一张自己早上对着镜子懊恼揪头发的抓拍照(明显是随手拍的,角度死亡),配文:“草吃多了,便秘。心情不好,看谁都像肘子。(附带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孙越 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压低声音的吐槽:“昨晚偷吃的那块酱牛肉,好像有点不新鲜,今儿跑三趟厕所了。岳云鹏还怀疑我偷吃他的草料,我冤不冤啊我!”背景音里还有岳云鹏隐约的追问声。

郭麒麟 发了一页自己笔记本的照片,上面是他尝试写新段子时打的草稿,涂改得乱七八糟,还有大段的删除线,旁边批注:“什么垃圾!”“这包袱十年前就有人使了!”“无聊!”配文:“理论研究陷入僵局,实践操作一塌糊涂。目前状态:看啥啥不行,吃啥啥不香。(除了炸鸡)”

周薇薇 发了一张自己上午形体课压腿时,因为分心差点拉伤、龇牙咧嘴的照片,配文:“谭老师说我再魂不守舍,就让我去给那棵老槐树压腿。(树:我得罪谁了?)”

苏晴 发了一段自己快板又打错了、气得把板子扔在垫子上的小视频,还配上了“啊啊啊抓狂”的音效,后面跟了一句:“手腕不疼了,但脑子疼。这段快板跟我有仇!”

甚至连平时最少冒泡的几个学员,也小心翼翼、磕磕绊绊地分享了自己练功时出的丑、背词时闹的笑话。不再是展示“好”,而是争先恐后地、笨拙地、甚至有些刻意地,袒露自己的“不好”和“狼狈”。

他们不再试图用舞台的“热”和“响”去温暖她,而是集体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泥点、汗渍、挫败和恐惧,摊开在她面前。仿佛在说:看,我们都在这儿,在泥里打滚,在台上出丑,在跟自己较劲。你那些“不好”,一点儿都不孤单,更不可怕。我们陪你一起“不好”。

群里被一种奇特的、带着自嘲和温暖的“比惨”氛围笼罩。之前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展览”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

林破晓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那些与自己发出的呓语风格迥异、但内核奇异地共鸣着的“不好”宣言。那些照片,那些语音,那些涂花的草稿,那些龇牙咧嘴的表情……它们不再刺眼,反而像一块块粗糙但温暖的石头,填补着她心里那片被“好”灼伤后留下的空洞。

手指的麻和疼,似乎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心口那块一直堵着的硬块,在这些“同病相怜”的展示中,似乎松动了一些。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害怕,在狼狈,在“不好”。原来,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岳云鹏会便秘,孙越会拉肚子,郭麒麟会写垃圾,周薇薇会拉伤,苏晴会抓狂,连张云雷……也会做上台嘴瓢的噩梦。

这个认知,像一剂温和的镇痛药,并不治愈根本的恐惧,却让那尖锐的痛楚,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写那些破碎的痛苦。她打开了一个简单的绘图软件——沈国栋的电脑里什么都有,甚至包括这种她从未用过的、最基础的画图工具。

她拿起鼠标,手有点生疏,线条也歪歪扭扭。她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只有简单五官的火柴人,脑袋上画了几根草,代表岳云鹏。在他旁边,画了一个更胖的圆,手里举着一个夸张的、比身体还大的肘子,代表孙越。又画了一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但手里却拿着一只炸鸡腿的小人,代表郭麒麟。她画得很慢,很笨拙,完全谈不上技巧,只有一种孩子涂鸦般的、不管不顾的稚拙。

画着画着,她紧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放松。

然后,她开始打字,在画的旁边添加标注和对话气泡。

在岳云鹏(草头小人)旁边写:“吃草中,勿扰。思考人生(及肘子)。”

在孙越(肘子巨人)旁边写:“肘子超度协会终身名誉会长。泻药重点监控对象。”

在郭麒麟(眼镜炸鸡)旁边写:“《论炸鸡的哲学意义与减肥实践的辩证统一》课题组组长。目前课题进展:炸鸡很好吃。”

她画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放上去。然后在舞台下面,画了几个更简单的圈圈代表观众,但这次,她在一些圈圈里画上了笑脸,一些画上了问号,还有一些画成了打瞌睡的Zzz。

最后,她在舞台最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脸的火柴人,背对着观众,面朝着一堵画着铁栏杆的墙。在这个小人旁边,她写:“特邀观察员。职务:研究如何在防御系统内安全涮火锅,兼泻药配方首席研发师。目前状态:持续观察中,偶尔霍霍。”

画完了,也写完了。她看着屏幕上那幅幼稚得可笑的“群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截屏,保存图片。

打开德云社的群。上传图片。在发送前,她加了一句话:

逆旅孤光:【图片】 大招酝酿中。先拿你们练练手。画得不好,不许笑。谁笑给谁下料。(特指泻药)

点击,发送。

图片和文字出现在群里。有那么几秒钟,没有任何新消息。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幅完全出乎意料的、带着孩子气恶作剧和笨拙善意的“画作”。

然后。

岳云鹏:????????我头上那是草还是葱????@逆旅孤光

孙越:我这肘子是不是太大了点???显得我多能吃似的!(虽然确实能吃)不过这个“终身名誉会长”我喜欢!@逆旅孤光

郭麒麟:……为什么我的炸鸡腿比我的头还大?这不符合人体比例学和营养学……不过“哲学意义”这个词用得很准确。@逆旅孤光

烧饼:@逆旅孤光 你这画工……是跟门口修自行车的大爷学的吧?不过角落那个面壁的,画得挺传神。就是少了点东西。

周薇薇:破晓你……(发了一连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画得……很有灵魂!尤其是那个背过去的!但为什么没有我?!

苏晴:我也要我也要!破晓姐给我画一个打快板的!要帅的!

张云雷:(默默保存了图片)角落那位,面壁思过呢?

调侃,吐槽,假装不满,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暖意。她不再是那个只敢发出痛苦呓语的、遥远的伤者,她开始“反击”了,用一种笨拙的、幼稚的、但主动的方式,参与到这场“互相霍霍”的游戏中来。哪怕只是画幅丑画,哪怕依然把自己画在面壁的角落。

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确的信号:她还在,她还能“看见”他们,甚至,她开始有了一点“力气”,来“霍霍”他们了。

林破晓看着群里那些熟悉的头像又开始活跃,那些熟悉的调侃语气再次出现,她没有回复,但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画的那幅丑了吧唧的画上,尤其是角落那个面壁的小人。

看了一会儿,她重新坐直,再次打开画图软件。这次,她新建了一个画布。

她画了一个扎着简单马尾辫的火柴人,正在做一个夸张的、下腰到一半、表情痛苦的动作,旁边画了个简笔的树,树上标注“老槐树受害者”。在辫子小人旁边,写:“周薇薇。职务:《搭伙》项目钉子户兼形体课困难户。目前状态:与树较劲中。”

又画了一个短发圆脸的小人,手里拿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板子,其中一块板子飞了出去,小人头顶冒火。旁边写:“苏晴。职务:快板爆破手兼手腕毁灭者。目前状态:与快板有仇,不共戴天。”

她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方块脸、眉毛倒竖、嘴里喷出三道波浪线(代表吼叫)的小人,站在一个圆圈(代表操场)中间。旁边写:“烧饼。职务:人类音量测试仪兼晨功恐怖分子。目前状态:持续输出,呛着也不停。”

画张云雷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画了一个身形清瘦的小人,穿着简单的长衫(几笔线条代表),站在一个抽象的、像是音符又像是水波的背景前,表情平静,但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画歪了的扇子。旁边写:“张云雷。职务:BGM(背景音乐)提供者兼噩梦分享达人。目前状态:稳定,但偶尔做嘴瓢的梦。”

她还恶作剧般地,在画布边缘,画了一个简略的、皱眉头的火柴人头像,旁边写:“老陈。职务:票房压力传导器兼‘待定’二字书写员。目前状态:持续皱眉,看谁都像赔钱货。”

画完了,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丑得有点好笑。但那种“创作”的感觉,久违地、微弱地,回来了。不是写段子那种需要结构和包袱的严肃创作,就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带着点恶趣味的“霍霍”。

她把第二张图也截屏,发到了群里。

逆旅孤光:【图片】 第二批。一个都别想跑。说好了要霍霍的。@周薇薇 @苏晴 @烧饼 @张云雷 (老陈你自己对号入座)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更热闹。

周薇薇:!!!老槐树受害者????破晓你完了!!!(附带一把滴血小刀)

苏晴:快板爆破手哈哈哈哈哈哈!精准!手腕毁灭者……也没错(哭)。破晓姐我爱你!这画像珍藏了!

烧饼:恐怖分子????@逆旅孤光 你明天加练!不,现在!立刻!马上!俯卧撑一百个!

张云雷:BGM提供者……可以。扇子画歪了,差评。

岳云鹏:@逆旅孤光 我呢我呢?第二批怎么没我?是不是怕我找你算草头的账?

孙越:还有我!我的终身名誉会长徽章呢?补上!

群里再次被各种“声讨”和“求画像”刷屏。气氛彻底扭转,从之前小心翼翼的“关怀”和“展示”,变成了热热闹闹、毫无芥蒂的互相“攻击”和“索要”。那层因为林破晓崩溃而笼罩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沉重,似乎被这几幅丑萌的简笔画,戳破了一个大口子,久违的、属于这个群的、插科打诨的鲜活气,重新涌了进来。

林破晓看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点开和沈国栋助理的对话框——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那边。

林破晓:王助理,麻烦跟沈总说一声,山里需要一些画画用的东西。普通的素描本,铅笔,彩铅就行。另外,物资清单里,下次可以加点……零食。甜的,咸的,辣的,都行。不要罐头。

发送。很快,那边回了。

王助理:好的林小姐,立刻安排。沈总说,您还需要什么,随时告知。

她关掉对话框,重新看向群里。那些熟悉的头像还在跳动,那些玩笑和“威胁”还在继续。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上那个存放着以往段子的文件夹。里面躺着那四个“长胖宣言”,还有之前写的、没写完的、废弃的各种草稿。她随手点开一个,看着里面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闪着光的字句。

有些,依然觉得不错。有些,现在看来幼稚可笑。有些,则让她心里微微刺痛,想起写下它们时的情景和心情。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在那里。是她存在过的痕迹,是她与相声、与这个世界、与群里这些人,发生过的连接的证据。

木头还在震。

现在,她好像找到了除了手指按下去之外的,另一种感知它震动的方式。

不是用笔写段子(暂时还不敢),也不是用嘴说相声(更不敢)。

是用一种更笨拙的、更不“正经”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方式——画丑画,霍霍他们。

好像……也不错。

窗外,天色渐晚。金属格栅的缝隙里,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

但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和惊惶的脸。

她保存了那两幅丑画。然后,最小化了所有窗口。

桌面壁纸,依旧是那片深邃的、星光微弱的夜空。

但此刻看去,那星光,似乎比之前,要清晰、要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