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三天,林破晓和周薇薇搬进了德云社的演员宿舍。说是宿舍,其实是后海附近一座老四合院里的两间厢房,院里有棵老石榴树,正挂着青涩的果。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小书桌。苏晴也签了,住在隔壁,抱着一堆快板冲进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可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当天下午,三人就被叫到小园子后台开会。烧饼、张云雷、岳云鹏、郭麒麟都在,还有负责演出安排的经理老陈——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总皱着眉头,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实习三个月,规矩先说清楚。”老陈拿着文件夹,语速很快,“第一,每天上午九点到园子,练功、对词、打扫卫生。第二,每周至少演两场,但能不能上,看售票情况。第三,演出费按场次算,新人一场五百,不管观众多少。第四,三个月实习期满,看上座率和观众反馈决定去留。明白?”
“明白。”三人点头。
“你们仨的节目,”老陈翻着本子,“周薇薇、林破晓,《搭伙》,十五分钟,排晚场。苏晴,快板垫场,五分钟,排下午场。节目单已经印了,今晚就上。”
“今晚?”林破晓一愣。
“对,晚场第二组。”老陈合上文件夹,“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去准备。”老陈转身走了。
烧饼走过来,拍拍她们肩膀:“别紧张,就跟考核一样说。但记住,台下坐的是真金白银买票的观众,不是训练班的同学。他们不满意,真敢喝倒彩。”
压力瞬间回来。林破晓和周薇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忐忑。考核是过关,现在是挣钱。挣钱,就得让人心甘情愿掏钱。
晚上七点,小园子开演。林破晓和周薇薇在侧幕候场,手心冒汗。第一组是德云社一对老演员,说《学电台》,场子很热,笑声不断。她们看着,心里更没底。
报幕了:“下面请您欣赏相声《搭伙》,表演者:周薇薇,林破晓。”
掌声稀稀拉拉。两人掀帘上台,灯光打在脸上,能看见台下观众的表情——好奇,审视,也有不耐烦。晚场观众多是熟客,对新人很挑剔。
林破晓定定神,开口:“今儿啊,我们俩第一次在这儿说相声……”这是她们商量好的开场白,示弱,拉近距离。
可话没说完,台下有个中年男人大声说:“新来的?会说吗?”
笑声,但带着讥诮。林破晓心脏一紧,周薇薇接话:“不会说,您教教?”
“我教?我花钱是来听你们说的!”男人不依不饶。
场子冷了。林破晓脑子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词全忘了。她看着台下,那些脸模糊成一片,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
周薇薇碰了碰她胳膊,低声提醒:“胖子瘦子……”
林破晓回过神,硬着头皮往下说。可节奏乱了,包袱抖得生硬,观众的笑声越来越少。说到一半,有人起身出去,帘子掀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剩下的观众也开始交头接耳,嗑瓜子,玩手机。
十五分钟,像十五个小时。说完鞠躬,掌声敷衍。两人下台,帘子合上的瞬间,林破晓腿一软,靠在墙上。周薇薇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烧饼走过来,没骂人,只说:“去洗把脸,看后面的场。”
那天晚上剩下的演出,林破晓没看进去。她坐在侧幕的小板凳上,盯着地板缝,脑子里反复回放台上每一秒。哪里说快了,哪里停顿长了,哪个包袱不该抖……越想越糟。
演出结束,老陈过来,面无表情:“今天上座率七成,你们那场,走了五个观众。明天下午场,再试试。再这样,换人。”
“是。”
回到宿舍,没人说话。苏晴下午场演得还行,但看见她们这样,也不敢多问。各自洗漱,各自躺下。黑暗中,林破晓睁着眼,听着窗外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车声。
“睡了吗?”周薇薇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没。”
“我是不是不该接那句‘您教教’?”
“不接怎么办?干站着?”
沉默。
“林破晓,”周薇薇轻声说,“咱们是不是……其实不行?”
这话像针,扎进心里。林破晓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考核时的掌声和喝彩,此刻像场梦。现实是,观众用脚投票,用离场表达不满。
“睡吧,”她最终说,“明天再试。”
第二天下午场,情况稍好。观众少,多是游客,不挑剔,但也谈不上热情。她们说完,有掌声,但礼貌性的。下台时,老陈在侧幕等着:“晚上加一场,替个发烧的演员。好好说。”
晚上这场,她们拼了。节奏稳住,包袱使劲甩,甚至现挂了几句。效果比前两场好,笑声多了,没人离场。可老陈看完,还是皱眉:“太使劲了,听着累。相声是聊天,不是打仗。”
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上午练功,下午对词,晚上演出。演出费一周一结,林破晓拿到第一周的五百块时,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第一次靠说相声挣钱,可这点钱,连房租都不够。
压力之下,矛盾开始浮现。周薇薇嫌林破晓节奏太赶,林破晓嫌周薇薇捧得太硬。两人在排练厅吵,吵到苏晴来劝架。
“你们别吵了,观众还没说什么,自己先内讧。”
“不吵怎么进步?”周薇薇火大,“她那句‘搭伙过日子’,说得跟念经似的!”
“你那段‘冤家路窄’,表情做作得像演话剧!”林破晓回击。
吵完,又得一起上台。台上的默契还在,但台下的裂痕越来越深。林破晓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真的适合搭档。考核时的“真”,在日复一日的演出中,磨损成了“套路”。
周五晚上,演出结束后,张云雷把两人叫到休息室。他没绕弯子:“你们俩,最近不对劲。”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张云雷笑了,笑得有点冷,“台上互相递话像打架,台下互相瞪眼像仇人。这叫没有?”
林破晓低下头。
“搭档是什么?”张云雷问,“是夫妻,是兄弟,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绳断了,都得死。你们现在,就在磨那根绳。”
“我们在改,”周薇薇说,“想说得更好。”
“改不是互相拆台,是互相补台。”张云雷起身,从桌上拿起两个茶杯,倒满水,“相声是两个人的对话,不是两个人的独白。你们现在,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这不行。”
他把茶杯推给她们:“喝完,回去想想。想不明白,下周别上了。”
离开小园子,两人沉默地走回宿舍。胡同里路灯昏暗,拉长她们的影子。走到石榴树下,周薇薇忽然停步。
“林破晓,咱们分开演几场吧。”
林破晓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薇薇看着她,“咱们各自找别的搭档试试。也许……咱们真的不合适。”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林破晓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我不是要拆伙,”周薇薇解释,“就是想试试。老陈说,下周一有个拼盘演出,缺几个垫场的。咱俩分开,各找一个老演员搭,看看效果。”
“你找谁?”
“烧饼老师说,他可以带我一场。”
“那我呢?”
“张云雷老师也许可以。”
林破晓咬住嘴唇。分开演,意味着承认她们有问题。可如果不分开,这么硬撑下去,也许真的会垮。
“好。”她听见自己说。
那个周末,两人没见面。林破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改本子,练功,对着镜子说话。周薇薇在隔壁,能听见她快板的响声,清脆,但孤独。
周一拼盘演出,林破晓和张云雷搭,说一段传统活《学评戏》。张云雷捧,她逗。台下观众反响不错,笑声掌声都有。可林破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和周薇薇吵架的那种劲儿,缺了那种“你歪我正”的拉扯。
下台后,张云雷问她:“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破晓说。
“只是还行?”张云雷看她,“你刚才那段,技巧没问题,但魂儿不在。你心思不在这儿。”
林破晓没反驳。她确实在走神,想周薇薇那边怎么样。
周薇薇和烧饼搭的是《打灯谜》,效果更好。烧饼的愣配上她的刁,包袱响得炸。下台时,烧饼拍她肩膀:“不错,有点意思。”
可周薇薇脸上也没多少喜色。
演出结束,两人在后台碰面,都没说话。老陈走过来,看看她们:“分开演还行,但你们自己的《搭伙》,还说不说?”
“说。”两人同时回答。
“那行,周五晚场,你们上。但得改,不能像以前那样。”
改哪里?怎么改?两人不知道。她们坐在排练厅,对着本子发愁。改了几版,都不满意。越改越觉得,最初的《搭伙》最好——虽然青涩,但真。可现在,她们连那份“真”都快找不回来了。
周三晚上,林破晓收到一条微信,是沈国栋的助理发来的:“林小姐,沈总让我问您,最近演出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她回:“谢谢,一切都好。”
真的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站在台上,都像在渡劫。观众的笑声成了度量衡,衡量她的价值。可越是在意,越是僵硬。
周四上午,苏晴来找她,眼圈红肿:“破晓,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怎么了?”
“老陈说我快板太单一,观众会腻。让我改节目,可我不知道改什么。”苏晴抹眼泪,“我只会打快板,从小就会。现在说我不行,我还能干嘛?”
林破晓抱住她,心里发苦。她们都一样,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梦想是光,但光太远,暗礁太近。
那天下午,林破晓独自去了后海,坐在湖边发呆。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黏腻。她看着湖面,想起山里那栋别墅。如果现在回去,也许还能过清净日子。写段子,晒太阳,看山看云。不用每天看人脸色,不用每天担心被淘汰。
手机震了,是周薇薇发来的微信:“在哪儿?回来对词。”
林破晓没回。她关了手机,继续坐着,坐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湖边的酒吧开始热闹,歌声笑声飘过来,衬得她更孤独。
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周薇薇坐在石榴树下,看见她,站起来:“你去哪儿了?”
“走走。”
“为什么不回消息?”
“手机没电。”
周薇薇盯着她,眼神里有怒气,也有担忧:“林破晓,你想退出,是不是?”
林破晓没说话。
“说话!”周薇薇提高音量。
“是!”林破晓也喊出来,“我想退出!我受不了了!每天提心吊胆,每天被人挑刺,每天怀疑自己!我干嘛要受这个罪?我回去写段子不行吗?我回山里不行吗?我干嘛非要在这儿遭人白眼?!”
她吼出来,眼泪也涌出来。几个月的委屈、恐惧、不甘,全爆发了。
周薇薇愣住了,然后眼圈也红了。她上前一步,抓住林破晓的肩膀:“那你走啊!现在就走!回你的山里,写你的段子!但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说‘我想试试’!是谁说‘试到试不动为止’!林破晓,你现在试不动了吗?才几天你就试不动了?!”
“我试了!我每天都在试!”林破晓哭着说,“可试有什么用?观众不爱看!老陈不满意!咱们自己还吵!这日子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周薇薇松开手,后退一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破晓,你觉得咱们搭档,是为了有意思?我告诉你,搭档不是为了有意思,是为了有个人,在你觉得没意思的时候,逼你继续走!是为了有个人,在你摔跟头的时候,拉你一把!是为了有个人,告诉你,这条路不止你一个人在走!”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排练厅。你要来,咱们继续改本子。你要不来,我就跟老陈说,《搭伙》不说了。”
她进屋,门关上。石榴树下,只剩林破晓一个人。
夜风很凉。她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止不住。手机开了机,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苏晴的,烧饼的,张云雷的,岳云鹏的……还有周薇薇刚刚发的最后一条:
“林破晓,我跟你吵架,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怕。怕咱们散了,怕这条路只剩我一个人。但如果你真想走,我不拦你。搭档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撑不住。”
林破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屋。周薇薇背对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薇薇。”林破晓开口,声音沙哑。
周薇薇没动。
“明天上午九点,排练厅,我准时到。”林破晓说,“本子不改了,就说原来的。观众不爱看,是因为咱们自己不信了。咱们得信,信咱们的故事,信咱们的吵架,信咱们的《搭伙》。”
周薇薇转过身,眼睛红肿:“你确定?”
“确定。”林破晓看着她,“搭档不是为了有意思,是为了在没意思的时候,逼彼此继续走。这话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周薇薇笑了,笑着流泪:“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林破晓摇头,“试到试不动为止。”
两人相视,然后同时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哭出来。像两个傻子,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排练厅。林破晓和周薇薇对着空椅子,说《搭活》。不刻意,不使劲,就像聊天,聊她们怎么认识,怎么吵架,怎么和好。说到吵架那段,她们真的吵起来,吵到烧饼推门进来。
“吵什么呢?”烧饼皱眉。
“对词。”两人异口同声。
烧饼看了她们一会儿,笑了:“有点样了。晚上演出,加油。”
晚上,小园子。报幕,上台。灯光灼热,但林破晓不慌了。她看着周薇薇,周薇薇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信任,有坚定,也有“要死一起死”的狠劲。
“今儿啊,我们俩来说说怎么搭伙的……”
开口,声音平稳。包袱抖出去,不疾不徐。观众笑了,笑声真诚。没人离场,没人喝倒彩。十五分钟,一气呵成。
下台,掌声热烈。老陈在侧幕等着,难得露出笑容:“这场可以。下周加一场,晚场黄金时段。”
两人鞠躬,下台。帘子合上,她们没说话,只是用力击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像心跳,也像号角。
暗礁还在,但船没沉。
她们还在水上,还在往前。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