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刺眼的光。林破晓盘腿坐在老旧公寓掉漆的木地板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点了“确认加入”。
“德云社后备演员交流群(五百人)”
群公告是郭德纲老师手写体的欢迎词。林破晓倒抽一口冷气——加错了。她本来想加的是“大学生相声爱好者同好会”,结果手滑点进了这个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群。
退群?不,太怂了。
她盯着屏幕,群里正热闹。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正是这群相声演员结束晚场演出、开始夜生活的时刻。
岳云鹏:今儿台下有位大哥,我问他“您幸福吗”,他说“我姓曾”,我说“不是这意思”,他说“我知道,我媳妇也姓曾”……
张云雷:你这梗用了八百回了。
烧饼:我新编了个段子,你们听听——说有个胖子跟瘦子打赌……
林破晓眼睛一亮。胖子跟瘦子?这题材她熟啊。她在孤儿院的时候,经常给弟弟妹妹们编这种段子。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半年,工作没着落,存款见底,但编段子是她唯一觉得自己还算擅长的事。
她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起来。
五分钟。
群消息突然弹出一条新成员的发言——一个网名叫“逆旅孤光”的人,头像是简单的白色灯塔剪影。
逆旅孤光:@烧饼 您这胖子瘦子段子,我这儿有个版本,您听听?
然后是一大段文字。
“说从前有个胖子和瘦子,俩人打赌看谁先瘦下来。胖子说‘我从今天起只吃黄瓜’,瘦子说‘我从今天起只喝西北风’。第一天,胖子饿得眼冒金星,瘦子喝风喝得打嗝都是凉的。第二天,胖子看见黄瓜想吐,瘦子被风吹得贴墙上了。第三天,胖子瘦了三斤,瘦子……瘦子没了,被风吹走了。胖子赢了吗?没有,胖子一看瘦子没了,吓得赶紧吃顿火锅压惊,结果胖了五斤。结论:减肥这玩意儿,不能跟人比,得跟昨天的自己比——虽然昨天的自己可能也在吃火锅。”
群里安静了。
林破晓心脏狂跳。完蛋,太莽撞了。她一个刚误入的小透明,居然@烧饼还发段子?这不等同于闯进国家队训练场说我教你踢球?
三十秒。
烧饼:???
张云雷:这新人有点意思。
岳云鹏:逆旅孤光?这网名挺文艺。段子还行,就是结尾那个“跟昨天的自己比”有点鸡汤,但包袱可以。
郭麒麟:新人哪个队的?怎么没见过?
林破晓手指发抖。坦白从宽,还是继续装?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逆旅孤光:对不起各位老师,我加错群了。我不是德云社的演员,就是一路人。这就要退群,打扰了。
张云雷:别退啊。段子不错,留着呗。
烧饼:就是,我这胖子瘦子段子刚起了个头,你这结尾比我那可乐。留下聊聊。
岳云鹏:@逆旅孤光 你干啥的?学生?
林破晓咬着嘴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廉价出租屋里剥落的墙皮。窗外是北京城深夜的霓虹,但她交不起下月房租了。
逆旅孤光:刚毕业,失业中。在找活路。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又静了几秒。
郭麒麟:北京人?
逆旅孤光:算是吧。在孤儿院长大,没家。
她发完就后悔了。卖惨吗?不是,她只是不会说谎。林破晓这名字是孤儿院院长起的——“破晓时分来的,叫破晓吧,希望这孩子能冲破一切黑暗,看见光。”
张云雷:会写段子?
逆旅孤光:会一点。以前在孤儿院哄孩子睡觉,就编故事,后来发现编成段子他们更爱听。
烧饼:那你再发一个,现编,就以“失业”为题,三分钟。
林破晓看了看手机时间:21:53。
她闭上眼睛。失业。这半年她太熟了。投了二百份简历,面试三十次,被拒三十次。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分中午和晚上。
手指动了。
逆旅孤光:说有个失业青年去面试,HR问“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青年说“我便宜”,HR说“这不算优点”,青年说“那我能把便宜说成优点算不算优点”?HR笑了,说“你被录用了,因为你够不要脸——我们公司就需要这样的人才”。青年上班第一天,发现公司是卖面具的。经理说“你的任务是推销我们的新款‘坚强面具’”,青年说“这面具怎么卖”?经理说“看人下菜碟,对失业的卖199,对在岗的卖299,对老板卖999”。青年问“为啥”,经理说“因为失业的最需要装坚强,在岗的需要装热爱工作,而老板……他们本来就戴惯了”。”
发完,22:00整。
群里炸了。
岳云鹏:哈哈哈哈这讽刺!有点东西!
烧饼:199、299、999,这数字有讲究啊,层层递进。
张云雷:@逆旅孤光 你多大了?学什么的?
逆旅孤光:23,汉语言文学。刚毕业,没钱,没工作,没对象,标准“三无产品”。
郭麒麟:住哪儿?
逆旅孤光:目前还在出租屋,但快被赶出来了。准备去山里住。
这不是假话。三个月前那件事,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第二章 深山别墅
那是个下雨的周末。林破晓去京郊爬山——唯一的免费娱乐。在密云一处几乎没开发的山林里迷了路,手机没信号,雨越下越大。
然后她看见那栋别墅。
不,准确说,是别墅前趴在地上的老人。
六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但脸色发紫,手捂胸口,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抽搐着,另一只手想去掏内袋,但没力气。
心脏病。林破晓脑子里闪过孤儿院老院长发病时的画面。她冲过去,在老人口袋里摸出一瓶硝酸甘油,倒出一粒塞进他舌下。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背地把老人弄到别墅门廊下避雨。
手机依然没信号。
别墅门锁着。林破晓砸碎了一扇侧窗,爬进去,找到座机——有电!她打了120,但这里是深山,救护车至少要四十分钟。
老人情况在恶化。
林破晓翻遍别墅,找到一个小药箱,有血压计、听诊器——这老人自己就是病人。她量了血压,高得吓人。又找到氧气袋,给老人吸上。
然后她做了个疯狂的决定:用别墅车库里的那辆老式越野车,自己送老人下山。
她不会开车,但看过无数次。孤儿院有辆破面包,司机教过她基本操作。她凭着记忆,把老人塞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然后爬上驾驶座。
离合器、挂挡、油门。
车像醉汉一样冲出去,撞断了门廊的一根柱子,然后颠簸着冲下山路。
那是她一生中最长的三十分钟。雨刷疯狂摆动,山路泥泞,几次差点冲下悬崖。后座老人偶尔发出呻吟,她一边哭一边喊“坚持住,快到了”。
终于看到公路时,救护车的鸣笛声也传来了。
交接,送医,抢救。
林破晓浑身湿透,坐在医院走廊,护士问她是谁,她说“路人”。医药费预缴单递来时,她看着上面的数字:三万八。
她银行卡里只有六千,是全部家当。
但她还是刷了卡,又打电话给所有能借的人——大学室友、兼职认识的同事、甚至孤儿院的妹妹。凑够了钱,签了字。
老人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那丫头呢?”
林破晓正在走廊啃馒头——最后二十块钱买的,一天的口粮。护士把她叫进去。
老人叫沈国栋,房地产商,心脏病多年,那栋别墅是他早年买下的僻静处,偶尔来住。那天独自上山,没带助理,结果发病。
“你救了我,还垫了医药费。”沈国栋看着她,“要我怎么谢你?”
林破晓摇头:“不用,您好了就行。”
“那不行。”沈国栋说,“我这人最讨厌欠人情。这样,那栋别墅,归你了。”
林破晓愣住。
“别推辞,那地方对我已经没用了——医生说我再也不能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别墅里东西齐全,我早年囤积癖,里面吃的用的,够一个人活好几年。太阳能、风力发电设备都是顶配,有水井、过滤系统、热水器、洗衣机、电视、网络……就是没邻居,你敢住吗?”
林破晓第一反应是“不敢”。
但她想起下个月要付的房租,想起面试官鄙夷的眼神,想起孤儿院妹妹发来的信息:“破晓姐,我考上大学了,但学费还差五千……”
“我住。”她说。
一周后,沈国栋出院,助理办好了过户手续。林破晓拿到钥匙和产权证时,还觉得像做梦。
她去别墅看了。沈国栋没夸张——何止是“东西齐全”,简直是末日求生级别的储备。地下室像个小超市:矿泉水一百箱、压缩饼干一百箱、罐头一百箱、卫生纸一百箱……楼顶,太阳能板铺满,还有两架小型风力发电机。水井连着过滤系统和热水器。网络是卫星信号,速度不慢。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最后一点钱买了辆二手电动车,能骑到山脚下,然后徒步四十分钟上山。搬进来的那天,她坐在别墅露台上,看着满山红叶,哭了。
然后她打开手机,想找点乐子,就搜“相声群”,结果手滑进了德云社的大群。
第三章 十点之约
群里还在等她回答“山里”的事。
逆旅孤光:我住山里,具体哪儿不说了。网络还行,能聊天。
张云雷:隐居啊?23岁就隐居?
逆旅孤光:不是隐居,是没钱住城里。这里不用付房租,水电自给自足,吃的喝的前房主留够了,我能专心写东西。
烧饼:写什么?段子?
逆旅孤光:嗯。我每天写十个段子,练笔。
群里静了一下。
岳云鹏:十个?每天都写?
逆旅孤光:是。从今天开始,每晚十点,我往群里发一个段子。如果我连续发三十天,能不能请老师们指点指点?
这是冒险。但林破晓想赌一把。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张云雷:有点意思。你要是真能坚持三十天,每天一个不重样,质量还不差,我请你来小园子看演出。
烧饼:加我一个。你要能做到,我请你吃饭。
郭麒麟:算上我。
逆旅孤光:谢谢各位老师。那我从今天开始。现在是22:15,已经过了十点,但算第一天吧。
她想了想,打字。
逆旅孤光:今天段子主题——“别墅”。说某人买了栋深山别墅,朋友问“你不怕鬼吗”,某人说“不怕,我装了Wi-Fi”,朋友说“鬼也怕Wi-Fi”?某人说“不,是有了Wi-Fi,我就不用怕鬼了——我可以刷手机刷到天亮,鬼来了我都不知道”。朋友又问“那停电呢”,某人说“我有太阳能和发电机”,朋友再问“那没信号呢”,某人说“我有卫星网络”,朋友最后问“那你一个人不孤独吗”,某人沉默一会儿,说“孤独,但孤独比人便宜,不用付房租,不用应酬,不用假装合群。孤独只要Wi-Fi密码,而人要你的灵魂来换”。”
发完,她补了一句。
逆旅孤光:这个不好笑,算随笔吧。明天十点,准时发好笑的。
然后她下线了。
群里却还在聊。
张云雷:这姑娘……有点东西。
岳云鹏:段子不全是搞笑的,带点思考。可以。
烧饼:就看能不能坚持了。每天十个,我都不一定做得到。
郭麒麟:她网名什么意思?“逆旅孤光”?
没人回答。
山里,林破晓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别墅外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二个段子、第三个、第四个……
写到第六个时,天快亮了。
她数了数,写了八个。还差两个,但可以留到白天写。
躺上床时,她想起孤儿院院长的话:“破晓,你这名字是预言。黑暗不会永远,天总会亮。但天亮之前,你得自己发光。”
“逆旅孤光”——逆旅中的孤独光芒。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
第四章 第一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林破晓过着规律到近乎机械的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去山上跑步。八点回来,吃罐头早餐。九点到十二点,写段子。下午看书——别墅书房里有沈国栋留下的几千本书,从《论语》到《相声大全》。晚上整理段子,挑最好的一个,等十点发群里。
她严格遵守承诺:每晚十点,准时在群里发一个段子。
主题五花八门:从“吃泡面的一百种理由”到“如何假装自己有社交生活”,从“跟Siri吵架是什么体验”到“如果植物会说话,多肉一定最唠叨”。
风格也多变:有时是传统相声式的“三翻四抖”,有时是冷幽默,有时带点小讽刺,偶尔还有温情的。
群里的反应从好奇到期待,再到热闹。
第七天。
逆旅孤光:今天主题“孤独”。说有个孤独症患者去看医生,医生说“你这不是病,是天赋——能忍受孤独的人,才能听见世界真实的声音”。患者问“那怎么治”,医生说“不用治,去人多的地方,让他们治你”。患者去了菜市场,回来后说“医生,我好了,我现在觉得孤独是福气——至少安静”。医生问“为什么”,患者说“因为我发现,人多的声音,比孤独更难听”。”
张云雷:这个好。有味儿。
烧饼:@逆旅孤光 你今天发晚了,22:01。
逆旅孤光:对不起,在改结尾。
第十五天。
逆旅孤光:主题“理想”。说有个年轻人梦想当相声演员,但屡屡被拒,考官说“你不够搞笑”,年轻人说“那我哭行吗”,考官说“我们这是喜剧社”,年轻人说“可生活本身就是悲剧,喜剧只是我们假装它好笑”。考官愣住,说“你被录取了,因为你说了大实话——但上台时,记得把它编成段子,别那么直白”。”
岳云鹏:@逆旅孤光 你这段子……有点东西。
郭麒麟:你是不是在说自己?
逆旅孤光: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第二十天。
林破晓感冒了。山里晚上冷,她着凉了,发着低烧。晚上九点五十,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手机,眼前发花。
坚持。
她打字,手指发抖。
逆旅孤光:主题“生病”。说感冒病毒和免疫系统开会,病毒说“咱们攻下这个宿主了”,免疫系统说“未必,宿主刚吃了泡面,加了俩鸡蛋,有营养”,病毒说“那怎么办”,免疫系统说“等宿主自己放弃——她只要躺平,咱们就赢了”。结果宿主爬起来,写了段子,发到群里,还自己笑了。病毒和免疫系统都傻了,说“这宿主是不是有病”,宿主说“有,但病怕乐观,所以我笑了,它就怂了”。”
发完,她瘫在床上。
手机震动。
张云雷:@逆旅孤光 你没事吧?段子有点虚。
烧饼:声音不对?打字能听出声音?
岳云鹏:她上次说“山里冷”,是不是病了?
逆旅孤光:小感冒,没事。谢谢关心。
她没说自己独居,没说自己发烧到38.5度,没说自己只有退烧药和冷水。她只是爬起来,又吃了片药,然后继续写明天的段子。
第三十天。
最后一天。林破晓特意选了个轻松的主题。
逆旅孤光:主题“坚持”。说有人每天做同一件事,坚持了三十天,朋友问“你不腻吗”,那人说“腻,但腻了也得做,因为答应人了”,朋友说“答应谁”,那人说“答应自己——也答应了一群没见过面、但每天等我发段子的人”。朋友说“那些人是谁”,那人说“是光,是我逆旅中看见的、远方的光。虽然摸不到,但知道他们在,我就不怕黑了”。”
发完,22:00整。
群里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消息炸了。
张云雷:三十天,一天不落,段子质量基本在线。@逆旅孤光 你赢了。
烧饼:我服了。真的,我都没这么自律过。
岳云鹏:@逆旅孤光 私信我地址,我给你寄小园子的票。不是一张,是一个月的通票,随便来看。
郭麒麟:加我一个。吃饭的事,你定时间。
逆旅孤光:谢谢各位老师。但我……可能去不了。
张云雷:?
逆旅孤光:我没钱买车票,也没钱住旅馆。山里到市区,电动车到山脚,再转公交地铁,要四个小时。看晚场的话,回不来,没地方住。
又是沉默。
张云雷:地址给我,剩下的你别管。
林破晓咬着嘴唇。她不想被同情,但这是机会——也许是她唯一接近梦想的机会。
她私信了张云雷一个大概地址:密云山区某镇,不具体到村。
然后她补了一句:谢谢您,但我真的不想被特殊照顾。等我攒够钱,自己买票去看。
张云雷回得很快:不是照顾,是投资。我觉得你能成角儿,提前押注。
林破晓看着这句话,哭了。
三十天,每天十个段子,她写了三百个。笔记本厚厚一沓。手指因为打字太多,关节疼。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
但有人看见了。
有人说了“你能成”。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章 光
一个月后,林破晓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寄件人姓张。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小园子的通票,有效期一年。
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刚好够往返车费和住宿。
一张纸条,上面是张云雷的字:“来看演出,顺便带来你新写的段子。如果好用,给你开稿费。”
稿费。
这两个字让林破晓心跳加速。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好别墅门,下山。电动车到镇里,公交到密云,长途车到东直门,地铁到前门。
小园子就在那里。古色古香的招牌,门口贴着演员照片。她捏着票,手心出汗。
检票,入场,找位置——第三排正中。好位置。
观众陆续进场,人声嘈杂。灯光暗下,台上亮起。
报幕,上台,第一个节目是烧饼和曹鹤阳的《打灯谜》。笑声一阵阵。
林破晓看着,笑着,但心里在拆解:这里的包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