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南城一中的秋日阳光总算褪去了几分黏腻的灼热，透过香樟树繁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添了些许清爽。

这是学校每周固定的社团活动时间，原本安静的连廊瞬间成了全校的热闹中心。

二十多个社团沿连廊两侧排开，彩色海报、气球彩带装点得格外鲜活，零食甜香与颜料气息混杂在空气里，街舞社的强劲鼓点、动漫社的cosplay表演、手工社的干花清香交织在一起，同学们的欢呼与讨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热水，满是青春的喧嚣。

街舞社成员在黑色地垫上尽情舞动，托马斯全旋、头转等高难度动作引得阵阵惊呼，女生们举着手机录像，尖叫与应援声淹没在音乐里；

动漫社的成员穿着精致cos服摆着经典姿势，周边手办前围满了感兴趣的同学；

手工社的社员则耐心教大家做干花书签，桂花与枫叶的清香漫散开来，与远处运动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声、呐喊声遥相呼应，构成鲜活的校园图景。

然而，与连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教学楼最西侧顶楼的高一（30）班。

教室的门虚掩着，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喧闹声，只偶尔有零星的音乐声和欢呼声透过门缝钻进来，却很快就消散在空旷的教室里。

教室里的窗帘拉着大半，只留下靠近窗户的一侧透进些许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谢清辞趴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桌子上，睡得正沉。

他的手臂弯曲着，垫在脸颊下，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冷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通透，唇色依旧是淡淡的粉色，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周回家，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推开门的瞬间，爸爸和阿姨摔东西的声响、互相指责的谩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核心只有两个字——离婚。

他躲在狭小的房间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还是挡不住“要不是为了这个赔钱货”“离了婚谁也别想带他”的尖锐争吵。天快亮时，争吵声变成了父亲醉酒后的咆哮。

紧接着是房门被踹开的巨响，带着酒气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父亲的怒骂还在耳边回荡：

万能角色“都是因为你，这个家才散的！”

直到阿姨冲进来拉开父亲，他才得以脱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校，连脸上的红痕都没完全消退。

社团活动的热闹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那些喧嚣只会让他更加疲惫。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逃离那些让人烦躁的事情。

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脖子，下摆垂落在椅子上，随着他微微微晃动。

桌角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书页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上面没有任何笔记，只有几道浅浅的折痕。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教室里空荡荡的，其他同学早就被连廊的热闹吸引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沉浸在自己的睡眠中，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偶尔有风吹过，带动窗帘轻轻飘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却丝毫没有惊扰到他的沉眠。

谁也没有想到，陆司珩也没有去参加社团活动。

作为高一（1）班的班长、年级第一，又顶着校霸的光环，陆司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社团活动一开始，就有好几个社团的社长亲自过来邀请他加入，街舞社的社长拍着胸脯保证给他最好的资源，动漫社的社员甚至拿出了定制的社服，志愿者社的成员也热情地向他介绍公益活动。

但陆司珩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嘲讽：

陆司珩“不必了。”

他对这些社团活动向来不感兴趣。在他看来，大多数社团不过是打着丰富校园生活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挣些零花钱，那些所谓的“兴趣交流”“能力提升”，大多都是假的。

街舞社无非是一群人凑在一起耍帅，手工社、动漫社都是些无聊的小打小闹，志愿者社的公益活动也带着几分作秀的成分，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周围的同学见他拒绝，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讪讪地退到一旁。有人小声议论着：

万能角色“陆神居然不参加社团？”

万能角色“不愧是陆神，跟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万能角色“谁敢强迫他啊，不参加就不参加呗。”

陆司珩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双手插在校服兜里，径直穿过喧闹的连廊，朝着教学楼西侧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而缓慢，与周围行色匆匆、兴奋不已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将描写肩宽腰窄的身形被合身的校服勾勒得愈发清晰，周身那股张扬凛冽的气场，让路过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退，不敢靠近。

连廊上的喧闹声渐渐被他甩在身后，越往西侧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安静。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个地方应该会很安静。

直到走到高一（30）班的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虚掩的门后，没有传来任何喧闹声，与其他班级空荡荡却依旧残留着热闹气息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陆司珩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着大半，只有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道狭长的光影。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很快就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谢清辞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陆司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缓缓地走进教室，鞋底与地板接触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教室里只剩下谢清辞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陆司珩一步步走到谢清辞的课桌旁，停下脚步，低头静静地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谢清辞，没有了之前的对峙与紧张，眼前的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沉浸在睡眠中，显得格外安静。

谢清辞的睫毛很长，浓密而纤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那片淡淡的阴影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的皮肤冷白细腻，凑近了看，能看到细小的绒毛，毫无瑕疵。脸颊因为长时间贴着桌面，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中和了他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软糯的感觉。

他的唇形很漂亮，淡粉色的唇瓣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陆司珩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楼梯口，近距离看着这张唇的场景，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谢清辞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陆司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开，指尖快要碰到头发的时候，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校服兜里，指尖却残留着一种莫名的悸动。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谢清辞的课桌旁，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

平日里那个冷得像冰、浑身带刺的“冷阎王”，此刻却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沉睡着。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陆司珩心底的兴趣愈发浓厚，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想起了姑姑王主任的训斥，想起了姑姑说谢清辞是“打架斗殴、成绩垫底的学渣”“问题学生”。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他却丝毫找不到那些标签对应的影子，只看到了他卸下防备后的脆弱与安静。

陆司珩微微俯身，凑近谢清辞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陆司珩“好像小猫”

他的气息拂过谢清辞的耳畔，原本沉眠的人突然绷紧了身体，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唇色都褪去了血色。

谢清辞“别打……”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微弱又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谢清辞“对不起……爸爸……”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臂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混乱，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慌中。

陆司珩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下意识地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谢清辞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

谢清辞露出这样脆弱无助的模样，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狠厉，只剩被恐惧包裹的狼狈。

陆司珩“喂，谢清辞？”

他放轻声音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指尖悬在他的脸颊旁，想碰又不敢碰。

谢清辞没有回应，依旧陷在噩梦里，嘴里反复呢喃着“别打我”“我错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陆司珩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戏谑与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心疼与怒意。

他大概能猜到谢清辞经历了什么，那些他以为的“叛逆”“问题”，或许是这个少年不堪的过往。他想起周一楼梯口的对峙，自己那些轻佻的话、强硬的举动，此刻想来竟有些刺眼。

他缓缓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谢清辞的后背，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陆司珩“别怕，没事了。”

陆司珩的安抚似乎起了点作用，谢清辞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些，身体的颤抖也轻了，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就在陆司珩准备收回手时，谢清辞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迷茫与惊惧，瞳孔微微收缩，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直到看清眼前的人是陆司珩，迷茫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与冷意，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谢清辞“你怎么在这？”

谢清辞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夹杂着一丝未散的颤抖，却硬撑着摆出冰冷的姿态，指尖悄悄攥紧了桌沿，试图掩饰刚才的脆弱。

陆司珩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顺势插回校服兜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笑容，刚才的凝重与心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俯身，目光在谢清辞苍白的脸、汗湿的额发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依旧紧绷的眉眼上，语气轻佻：

陆司珩“醒了？刚才睡得挺沉啊，还说梦话呢。”

谢清辞的脸色更差了，脑海里零碎地闪过梦中的片段——父母的争吵、父亲的巴掌、刺耳的谩骂，还有自己无助的哭喊。他不确定陆司珩听到了多少，只觉得一阵难堪，冷声道：

谢清辞“与你无关，滚出去。”

陆司珩“急什么？”

陆司珩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距离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谢清辞的脸上

陆司珩“刚才梦到什么了？哭得那么可怜，‘别打我’‘我错了’，听着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他故意模仿着谢清辞梦中呢喃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想从谢清辞的反应里，确认自己刚才的猜测。

谢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屈辱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瞪着陆司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

谢清辞“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若不是刚才从噩梦中醒来，身体还有些发软，他恐怕已经直接挥拳砸过去了。

陆司珩见状，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更有趣了。眼前的人褪去了沉睡时的脆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带刺的模样，鲜活又有攻击性，比刚才安静沉睡的样子更对他的胃口。

他直起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司珩“脾气又上来了？刚才在梦里可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肆无忌惮地在谢清辞的脸上打量，从他苍白的脸颊看到他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轻佻：

陆司珩“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脸白生生的，睫毛又长，比醒着的时候好看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谢清辞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比陆司珩矮了小半个头，却依旧仰着头，倔强地与他对视，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清辞“滚！”

陆司珩挑眉，看着他炸毛的样子，觉得心情愉悦。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因为自己而出现不同的情绪，对他来说是种乐趣。他缓缓后退了两步，做出妥协的样子，语气却依旧带着调侃：

陆司珩“好，我走。不过谢清辞，”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谢清辞紧绷的背影

陆司珩“下次别在教室睡了，不然被人看到出臭的只有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还不忘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依旧挺直的背影。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陆司珩的视线。谢清辞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刚才的噩梦还在脑海里盘旋，陆司珩的调侃又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又疼又怒。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教室里的尘埃。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触碰到脸颊，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凉意。窗外的连廊依旧热闹，同学们的欢呼声、音乐声清晰地传了进来，却与他格格不入。

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助。他讨厌刚才在陆司珩面前露出的脆弱，更讨厌陆司珩那副轻佻调侃的模样。

而另一边，陆司珩走出教学楼，连廊上的喧闹扑面而来。他却没什么兴趣，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谢清辞沉睡时的模样——长长的睫毛、苍白的脸、额角的冷汗，还有醒来时那双带着惊惧与愤怒的眼睛，让他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