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芷兰是在七月十七号那天知道爸爸出事的。
那天早上很热,太阳刚出来就把地面烤得发烫。墨尘川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车筐里放着两瓶冰镇的酸梅汤,是她爱喝的那家老字号。
“今天去哪儿?”她跳上后座,熟练地抓住他的衣摆。
“带你去个地方。”墨尘川回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秘密。”
自行车拐出巷子,穿过老街,往城郊的方向骑。唐芷兰靠在他背上,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香味,混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特别好闻。
他们在江边的草地上坐了一下午。墨尘川从背包里掏出一堆东西:三明治、水果、薯片,还有一盒她最爱吃的草莓。
“你这是……野餐?”唐芷兰看着铺开的餐布,愣住了。
墨尘川躺下来,枕着手臂看她:“咱俩在一起一个月了,不该庆祝一下?”
唐芷兰算了算,还真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在冰室里确定了关系。到今天,整整一个月。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眯起眼睛,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第一次见面是哪天,第一次说话是哪天,第一次牵你的手是哪天——都记得。”
唐芷兰趴在他旁边,看着他。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香。
“墨尘川。”
“嗯?”
“我好喜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然后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我知道。”
“臭美。”
“不是臭美,是——我也好喜欢你。”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看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过去。江面波光粼粼,有船开过去,汽笛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天傍晚,墨尘川送她回家。
在巷子口,他停下车,回头看她。
“唐芷兰。”
“嗯?”
“我想过了。”他说,表情认真得不像他,“等上了大学,我要创业。开个公司,挣钱,然后——”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然后娶你。”
唐芷兰愣住了。
墨尘川继续说:“我查过了,咱们学校可以申请创业扶持。我大一就开始做,到你毕业的时候,肯定能成。到时候我给你买钻戒,买最大的那种,把你手指套得满满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早了?”
唐芷兰没说话。
她跳下车,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墨尘川愣住了。
唐芷兰直起身,脸通红,但眼睛亮亮的:“不早。我等你。”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还在笑。
然后她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脸色白得像纸。
“妈?”她关上门,走过去,“怎么了?”
唐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哭了很久。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唐芷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妈,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兰兰……”唐妈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爸……你爸他……”
唐芷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后来不太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救护车的灯,红蓝交错,刺得眼睛疼。只记得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短袖,浑身发抖。只记得妈妈握着她的手,手冰凉,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只记得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只记得那一瞬间,天塌了。
爸爸有心脏病,她知道的。但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吃药、复查,控制得很好。她以为没事的,以为可以一直没事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这样?
爸爸的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也热,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灵堂里,看着爸爸的遗像,眼泪流不出来。
照片是去年拍的,爸爸笑得很开心,眼角都是皱纹。那是她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爸爸高兴,非要拉着全家去照相馆拍合影。他说,等兰兰考上大学,还要拍,拍了挂满一墙。
可现在,他看不见了。
墨尘川一直陪在她身边。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门口,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唐芷兰。”他喊她,声音低低的,“我在这儿。”
唐芷兰抬起头看他。他眼眶也红,眼底都是血丝,这几天他一直陪着她,没怎么睡。
“墨尘川。”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墨尘川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
“别怕。”他说,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在。”
唐芷兰没哭。
从爸爸走的那天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但眼泪就是出不来。
她靠在墨尘川怀里,闭上眼睛。
她想,还好有他。
但她不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爸爸走后第十二天,妈妈晕倒了。
那天早上,唐芷兰起来的时候,发现厨房没有动静。平时妈妈都会早起给她做早饭,但那天,厨房是黑的。
她去敲妈妈的房门,没人应。推开门,发现妈妈躺在地上,脸色灰白。
救护车又一次来了。
医院的走廊,又一次白得刺眼。
医生的表情,又一次让她心沉到谷底。
“家属跟我来一下。”
唐芷兰跟着医生走进办公室。她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词一个一个往外蹦:胃癌、晚期、扩散、预后不好……
她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听懂。
“建议尽快住院治疗。”医生说,“虽然晚期,但积极治疗还是可以延长——”
“不。”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唐芷兰回头,发现妈妈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还是那么差,但表情很平静。
“妈——”
“我不治。”唐妈妈说,看着医生,一字一句,“我知道是什么病,也知道治不好。我不受那个罪,也不花那个钱。”
“妈!”唐芷兰抓住她的手臂,“你胡说什么——”
“兰兰。”唐妈妈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那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不舍,还有很多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你听妈妈说。”
那天晚上,唐芷兰坐在妈妈床边,听她说了很多。
说爸爸年轻的时候追她,骑着自行车跑三十里路给她送冰棍。说她刚怀孕的时候,爸爸高兴得在产房外面转圈,转得护士都晕了。说她生唐芷兰那天,爸爸抱着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说这些年,他们怎么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怎么攒钱供她读书,怎么盼着她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
“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出嫁。”唐妈妈握着她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我也是。”
唐芷兰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妈,你别说这些——你治病,治好了就能看见——”
“治不好的。”唐妈妈摇头,笑了笑,“我自己身体,自己知道。兰兰,妈妈不怕死,就怕拖累你。你刚考上大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让你背着我这个包袱。”
“你不是包袱!”唐芷兰攥紧她的手,“你是我妈!”
唐妈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更不能。”
那天晚上,唐芷兰在妈妈床边坐到很晚。
妈妈睡着后,她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和高考前那天晚上一样亮。墙头的石榴花还在开,红得像火。
她抬头看向对面那扇窗。
墨尘川的灯还亮着。
她拿出手机,看着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问她今天怎么样。她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有空吗?有话跟你说。】
几乎是秒回:【有。我去找你。】
【不用,我来找你。】
【好。几点都行,我等你。】
唐芷兰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流下来。
她想,她必须说。
为了他好。
第二天下午,唐芷兰去了墨尘川家。
他妈妈开的门,看见她就笑:“小兰来了?小川在屋里呢,快进去。”
唐芷兰点点头,走进去。
墨尘川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她家。她敲了敲门,门开了。
墨尘川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看见她就笑了。
“来了?”
“嗯。”
他让开身,让她进去。房间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书桌上摆着两杯冰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上,“想说什么?”
唐芷兰坐下来,看着那杯可乐。冰块已经化了一些,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她开口。
“墨尘川,我们分手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墨尘川笑了:“开什么玩笑?”
唐芷兰没笑。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说真的?”
“嗯。”
墨尘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
“为什么?”他问,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叔叔的事?因为阿姨病了?”
唐芷兰没说话。
“唐芷兰,你看着我。”他捧着她的脸,逼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会因为这个放开你。你听明白了吗?我不会。”
唐芷兰的眼眶红了。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发抖。
墨尘川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没有你,我怎么好?”
唐芷兰的眼泪流下来。
“我会拖累你的。”她说,“我现在一无所有。”
墨尘川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爱你的所有。”他说,声音闷闷的,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包括你的脆弱,和你的不堪。”
唐芷兰终于哭出声来。
她抓着墨尘川的衣服,指甲陷进去,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墨尘川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摔倒时那样。
窗外的蝉鸣很响,阳光很烈。
但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墨尘川去了唐芷兰家。
他站在唐妈妈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阿姨。”他说,“我叫墨尘川,是唐芷兰的男朋友。”
唐妈妈愣住了。
唐芷兰站在旁边,眼眶还红着。
墨尘川直起身,看着唐妈妈的眼睛:“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还是要说。我喜欢唐芷兰,从小就喜欢。我会对她好,会照顾她,会陪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阿姨,请您允许我,和您一起照顾这个家。”
唐妈妈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她说,声音发抖,“好孩子。”
那天之后,墨尘川几乎每天都来。
陪唐妈妈去医院复查,帮她拿药,做饭,打扫卫生。他学得很快,从一开始连粥都能煮糊,到后来能炒几个简单的菜。
唐芷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时候会恍惚。
这还是那个痞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墨尘川吗?
但他每次回头看她,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容,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
“看你。”
他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油嘴滑舌。”
“只对你。”
八月二十号那天,唐妈妈走了。
走之前,她握着唐芷兰的手,又握着墨尘川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好孩子。”她看着墨尘川,声音很轻,“兰兰……交给你了。”
墨尘川跪在床边,眼眶红透:“阿姨,您放心。”
唐妈妈笑了笑,又看向唐芷兰。
“兰兰……好好的……好好的……”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唐芷兰跪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没有哭。
从爸爸走的那天到现在,她哭过很多次。但这一刻,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从温热到冰凉,一动不动。
墨尘川在旁边陪着她,也一动不动。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烈。
但她的世界,又塌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