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玉蝉
九皋说去找玉蝉,第二天没来。
阿稚在小院里等了一整天,把灯笼里的灯芯换了两回,坐在桌边把信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天黑透了,院门没响。她闩了门躺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三天晌午,南客来了。
他是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阿稚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脸色灰白,嘴角一道口子结了黑痂,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
阿稚:“出什么事了?”
南客坐在石阶上,喘了几口气。他平时话多,这回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南客:“玉蝉被赵家的人带走了。”
阿稚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砸在石板上,响声脆得刺耳。
阿稚:“什么时候的事?”
南客:“前天晚上。九皋哥去找她,走到半路被赵家的人截了。三个人围他一个,他打翻了两个,第三个从后面给了他一下。等他醒过来,赵家的人已经进了林府,把玉蝉带走了。”
阿稚蹲下来,看着南客吊着的左胳膊。
阿稚:“你这胳膊也是那天伤的?”
南客点头。
南客:“我去帮九皋哥,被一个姓周的拦住了。就是堵你那个姓周的。他手里有刀,我没带家伙,吃了点亏。”
阿稚攥着水瓢,指节发白。赵家先她一步动了手。玉蝉给阿稚送衣裳、送干粮、送药,赵家早就盯上了她。他们把玉蝉抓走,是要拿她换那封信。
阿稚:“九皋呢?”
南客:“在府里。林侍卫问起来,他说是巡夜遇了贼。林侍卫没多问,但赵家那边递了话过来,说玉蝉在他们手里,三天之内拿信换人。”
三天。阿稚心里一沉。赵家给了三天期限。信在阿稚手里,可九皋不会让她拿信去换人。那封信交出去,翠儿白死,年盛的托付白费,顾叔等了两个月的西角门白等了。
可不交,玉蝉就得死。
阿稚:“九皋打算怎么办?”
南客用那只没伤的手抹了一把脸。
南客:“他没说。但我看他的样子,打算自己动手。他昨天夜里一个人出了府,天亮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踩点。”
阿稚站起来,把水瓢捡起来搁在灶台上。她走进屋里,从床板底下把油布包摸出来,拆开,把信展开看了一遍。顾家写的信,年盛藏的,翠儿用命留的。她攥着信纸,手指在纸边上摩挲。
她想起玉蝉那天晚上来送包袱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袄裙,把包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那姑娘安静,话不多,但眼睛很利。她走之前说,“九皋哥从来没把铜扣给过别人”。
阿稚把信折好,塞回油布包。她走出屋子,站在南客面前。
阿稚:“你带我去见九皋。”
南客抬头看她,皱起眉。
南客:“九皋哥说了,让你别出门。”
阿稚:“玉蝉被扣了,他一个人去救人,你胳膊断了,赵家三天期限。我不去,谁去?”
南客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他沉默了一下,把那只没伤的胳膊撑在地上站起来。
南客:“天黑之后。我从后墙带你进去。但你得听我的,出了事我担不起。”
天黑之后,南客带着阿稚从林府后墙的角门摸进去。这条路阿稚走过两回,一回是跟九皋出去,一回是跟九皋回来。第三回她自己走,身边换成了南客。角门还是那扇角门,夹道还是那条夹道,但这次她没在井台停脚。
南客把她带到东跨院后面一间偏房门口,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九皋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道线。他的左肩膀绑着一条布带,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攥着一截炭条。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阿稚的一瞬,他的目光停了一拍,然后落到南客脸上,眼神沉下去。
九皋:“谁让你带她来的?”
南客缩了缩脖子,退到门口。
南客:“她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
九皋把炭条搁下,站起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左肩膀似乎也伤了,衣服底下微微鼓着一块布条。他走到阿稚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沉着的东西翻涌着。
九皋:“我不是让你别出门。”
阿稚抬头看着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皂角味里混着的一点药味。她没退。
阿稚:“玉蝉被抓了。你一个人去救,我不放心。”
九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做什么,又忍住了。
九皋:“三天期限。赵家要信。”
阿稚:“我知道。”
九皋:“信不能给。”
阿稚:“我知道。”
九皋:“那你还来?”
阿稚从暗兜里摸出那颗铜扣,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铜扣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九”字朝上。
阿稚:“你把铜扣给我,说你不回来,让我拿着它去找林锦岐。现在玉蝉在赵家手里,你说信不能给。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拿什么去换她?”
九皋低头看着桌上那颗铜扣,没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下颌绷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
九皋:“我一个人去。赵家要的是信,我去跟他们说,信在我手里,让他们放人。等玉蝉出来,我再想办法脱身。”
阿稚看着他。他的计划就是拿自己去换玉蝉。他打算把自己押给赵家,换玉蝉平安出来,至于他自己怎么脱身,他大概还没想。
阿稚把铜扣拿回来,攥在掌心里。
阿稚:“赵家要的是信,不是你。你去了,他们搜不到信,不会放人。他们会扣着你,再拿你换信。”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
九皋:“那你说怎么办?”
阿稚把铜扣收进暗兜,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放在桌上。九皋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脸色变了。
九皋:“你带信来的?”
阿稚:“带了。”
九皋伸手按在油布包上,手指压着,不让她拆。
九皋:“不行。”
阿稚看着他的手按在信上,那只手上还有没褪净的淤青。她伸手覆上去,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皮肤很凉,虎口的茧硌着她的指腹。他顿了一拍。
阿稚:“信是假的。”
九皋的手停住了。
阿稚:“真信还在城东。我抄了一份,笔迹仿得不像,但赵家的人没见过真信。他们只知道有这封信,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拿假信去换人,换出来再说。”
九皋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油布包上,又移回来。他的手还压着油布包,但力道松了一些。
九皋:“你什么时候抄的?”
阿稚:“今天晌午。南客来之前我就抄好了。我猜你打算自己去换人,所以提前备着。”
九皋看着她,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沉着的东西终于翻上来。他的呼吸乱了一拍,手从油布包上抬起来,握住了她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热,攥得有点紧。
九皋:“你怎么知道我要自己去换人?”
阿稚:“你把铜扣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你不回来,让我去找林锦岐。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万一出事,你扛。”
九皋攥着她的手,没说话。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只没伤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火苗。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南客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九皋:“阿稚。”
她看着他。
九皋:“这次听我的。假信我去送。你在城北等着。如果我天亮之前不回来,你带着真信去找林锦岐。”
阿稚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滚烫,指节却还带着没褪的凉。她没抽手,也没点头。
阿稚:“我跟你一起去。假信我抄的,笔迹我最熟。万一赵家的人起疑,我在场能圆。”
九皋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九皋:“不行。”
阿稚:“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我跟你去,守在巷口。你进去换人,我在外面等。有变故,我还能跑。”
九皋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他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油布包。
九皋:“我上辈子欠你的。”
阿稚没接话,把油布包收进怀里。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稚:“明天酉时,城北巷口。你别迟到。”
她推开门走了。南客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张了张嘴。阿稚没理他,径直往角门走。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但步子很稳。
走到角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偏房的方向。灯还亮着,九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着没动。
她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推开门,走进了夜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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