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饭
她一夜没睡踏实。
每隔半个时辰就醒一次,手不自觉地往枕头底下摸,摸到那个油布包才安心。玉坠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像一颗牙。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动静。院子里传来木桶碰撞声和丫鬟们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浆洗房那边有人开始生火。
她爬起来,把玉坠从枕头底下取出,犹豫了一瞬,塞进了贴身小衣的暗兜里。那件粗布小衣是原主仅有的两件换洗衣裳之一,胸前缝着一个巴掌大的暗袋,原是装月事带用的。玉坠放进去,贴着肉,走路时轻轻硌着肋骨。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她低着头往浆洗房走,混在一群同样灰扑扑的三等丫鬟里,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浆洗房的管事婆子姓周,四十来岁,脸上常年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见她来了,也没多问,随手一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脏衣裳。
周婆子:“烧水去。昨儿个夫人院里的帐子要洗,仔细着点,浆坏了你赔不起。”
她应了一声,蹲到灶台前往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水渐渐腾起白汽。她一边烧火一边把脑子里的信息捋了一遍。
原主在林府干了快两个月,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浆洗房和后院。能接触到的人有限,除了周婆子和几个同样做粗活的丫鬟,就是偶尔来送衣裳的各院下人。
但“阿稚”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起的,也不知道原来的底细有没有人查过。牙婆子卖进来的人,林府管事那边应该有册子,但未必记得住一个三等丫鬟。
她正想着,灶上水开了。她起身去揭锅盖,余光扫到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青布衣裳,双丫髻。步子轻快,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九皋。
她手一抖,锅盖差点掉进锅里。
【系统:警告。关键伪装对象九皋已进入视线范围。当前怀疑值,52/100。请宿主维持伪装。】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那口锅,把锅盖稳稳放好,拿抹布垫着手去端热水。
九皋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没停,径直往浆洗房这边走。周婆子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堆出笑。
周婆子:“哟,九皋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九皋笑了笑,声音轻软。
九皋:“周妈妈辛苦。林侍卫让我来取前儿送洗的那件大氅,说是今儿要用。”
周婆子连声应着往里间走,九皋却没跟上去,脚步一偏,停在了灶台边上。
她蹲在灶前添柴,后背对着她,手里的火钳一下一下往灶膛里捅。她能感觉到九皋的视线落在她背上,从后颈一路滑到腰际,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九皋:“妹妹这么早就上工了?”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她:“嗯……柴火要烧好久。”
九皋:“昨晚没睡好?”
她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他问得太自然了,像随口闲聊。但一个侍卫,大清早跑来浆洗房取大氅,不去找周婆子拿东西,站在灶台边上跟一个三等丫鬟搭话。
他在观察她。看她眼下有没有青黑,看她反应够不够迟钝,看她有没有因为昨晚的事露出任何破绽。
她把火钳往灶膛里送了送,打了个哈欠。
她:“柴房冷……半夜醒了好几回。”
九皋没接话。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脚步移动的声音。她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口气,却听见脚步声绕到了她身侧。
九皋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她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晨光从浆洗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第一次在白天这么近地看他,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很温和。但瞳孔深处的颜色偏浅,像是兑了水的墨,什么情绪都沉不下去。
九皋:“妹妹昨晚说,你的扣子是三天前丢的。”
她心里一紧。
九皋:“三天前,是初几?”
她在脑子里飞速翻原主的记忆。三天前,原主打水那天,是……
她:“初七。那天浆洗房发了新皂角,我记得。”
九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九皋:“初七。那天傍晚,你在井台待了多久?”
她:“就……打完水就走了。天黑了,我怕。”
九皋:“怕什么?”
她:“怕……怕黑。”
九皋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正好周婆子抱着那件大氅从里间出来,九皋接过去,跟周婆子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九皋:“对了妹妹,你那件衣裳的扣子,补好了吗?”
她僵了一瞬,低下头。
她:“还……还没。针线房说没有一样的铜扣了。”
九皋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和善极了。
九皋:“那可惜了。铜扣这东西,一颗难配。丢了一颗,剩下的两颗留着也没用。”
他走了。
她蹲在灶台前,手里的火钳几乎攥变形。他最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丢了一颗,剩下的两颗留着也没用。”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右边袖口的扣子也有问题。
昨晚她回柴房后,曾借着月光检查过右袖口。两颗铜扣都在,但缝线的颜色和左边不同。左边三颗的缝线是深灰色,右边两颗是浅灰色。原主的衣服是浆洗房统一发的,所有铜扣的缝线都应该一样。
除非有人动过她的右袖口。换过线,或者缝过扣子。
她后背发麻。如果九皋在她昨晚离开柴房之后进过柴房,摸过她的衣服,那他就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她身上那件衣裳,不是原主原来那件。有人给她换过。
而她完全不知道。
【系统:警告。九皋已获取额外信息。当前怀疑值升至58/100。检测到宿主衣物存在异常,建议宿主尽快排查原主记忆中的衣物来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主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裳,穿书后她直接接管了这具身体,没换过衣服。如果右袖口的扣子被人动过,只可能是穿书之前。原主活着的时候。
可原主一个透明人,谁会特意去动她的袖口?
周婆子在里间喊她:“阿稚!水开了不添柴,发什么愣!”
她应了一声,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吃完晌午饭,她借着去后院倒泔水的机会,绕到了针线房后面的杂物间。那里堆着各院淘汰下来的旧衣裳,等着拆了做抹布。
她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件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粗布衣裳。她翻到袖口,左边三颗铜扣,右边两颗。缝线全是深灰色,一模一样。
她把自己右袖口的浅灰色缝线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走线整齐,不是浆洗房丫鬟的手艺,倒像是针线房专门做细活的婆子缝的。
谁会专门给一个三等丫鬟缝扣子?
她翻遍了原主的记忆,找不到任何线索。原主根本不记得有人碰过她的衣服。在浆洗房干活时,所有人的衣裳都混在一起洗,晾干了各自认领。如果有人趁乱拿走她的衣裳、换一颗扣子、再放回去,原主完全不会察觉。
但问题是,为什么?
她一个三等丫鬟,有什么值得别人在她衣服上动手脚的?
除非那个人要找的东西,原本藏在原主的衣裳里。
她猛地想起那枚玉坠。
会不会原本就是藏在原主衣服里的?被人拿走了,换了一颗扣子做标记?还是说,原本该放进去的东西还没放进去,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她站在杂物间里,手里攥着那件旧衣裳,脑子里乱七八糟。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把衣裳扔回原处,提起泔水桶往外走。出门时和一个人擦肩而过,对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那人左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茧。
九皋。
她提着泔水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但她知道,九皋一定看见了她从杂物间出来。
一个浆洗房的粗使丫鬟,晌午不去歇息,跑到针线房后面的杂物间翻旧衣裳。
她编不出第二个理由。
回到浆洗房,她把泔水桶往墙角一搁,蹲回灶台前。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水凉透了。
她盯着灶膛里一截没烧尽的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得把玉坠换个地方藏。
柴房、身上、枕头底下,都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