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事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张启山带吴唯去了一趟城西。
她站在巷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今天穿了军装,领口扣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吴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穿过街面走到她面前。
吴唯:“去哪。”
张启山:“城西。让你看个地方。”
吴唯:“看什么。”
张启山:“看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多说,转身走在前面。他跟吴老狗不一样。吴老狗走路的时候步子大,两条胳膊甩着,一看就是江湖人走路的派头。张启山走路是直的,背挺着,每一步都踩得稳妥。
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城西比吴家那边安静一些,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他拐了两道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锈,绿斑斑的。
张启山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比吴家那个院子小一些。正屋三间,窗户上糊着旧纸,有些地方破了洞。院子里有棵槐树,比街口那棵小,但枝叶也密密地撑开了一片荫。
吴唯站在门口没进去。
吴唯:“这是哪。”
张启山:“你走丢之前住的地方。”
吴唯的脚顿了一下。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个院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张启山:“我们家以前住这儿。你从出生到八岁,都住在这儿。”
他走进院子里,在槐树底下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的,沟沟壑壑的,他摸着它,像是摸一个老熟人。
张启山:“你小时候老在这棵树上刻东西。拿小石子划,划得满树干都是道道。我拦你你就哭。”
吴唯跨过门槛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这片地的虚实。她走到槐树前面,也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面确实有很多旧划痕,被风雨冲刷得变浅了,边缘模糊了。
她弯下腰,看见树干靠近根部的那个位置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幼稚,缺了一撇,勉强能认出是个“张”字。
张启山蹲下来,指着那个字。
张启山:“你刻的。你刚学会写这个字,满院子找地方刻。刻完跟我说,哥,这是咱家的姓。”
吴唯蹲下来,看着那个字。她的手指悬在上面,没碰到。那个字刻得很深,像用了很大力,一笔一划都扎进了树皮里。
吴唯:“……我不记得了。”
张启山:“嗯。”
吴唯:“你留着这个院子干什么。”
张启山:“怕你想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地方。”
吴唯:“我都不记得了。”
张启山:“万一你想起来呢。”
吴唯没说话。她蹲在槐树前面,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挂得密密的,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在灰尘里照出几道光柱。
张启山:“你小时候的屋子是右边那间。”
吴唯走过去,站在右边那间的门口往里看。屋子不大,空空的,墙角有一只旧木箱子倒扣在地上。她跨进去走了一圈,墙上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灰尘和几片干枯的叶子。她蹲下来,看着墙角那只倒扣的木箱子。她伸手把它翻过来,箱子里面也是空的,底部有一块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圆圆的。
张启山站在门口看着她。
张启山:“你走丢那天在院子里玩。我出门办事,你追到门口拽着我衣角不让走。我说回来给你买糖葫芦,你松了手。”
他停了一下。
张启山:“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了。”
吴唯蹲在地上没动。她把那只空木箱子翻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吴唯:“那你回来之后呢。”
张启山:“找了。把长沙城翻了一遍,把周围的村子都翻了一遍。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有人说在城外破庙附近见过一个小女孩,我去了,人已经走了。又找了两年,还是没找到。后来上面换了人,事情多了,我每年还是派人出去找,但他们找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他的声音是平的。但吴唯看见他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
吴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吴唯:“你找了多久。”
张启山:“八年。”
吴唯:“一直在找。”
张启山:“一直在找。”
吴唯看着他,他的眼眶没有红,眼睛还是深潭一样的沉。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他抠着门框的那只手的指关节全白了。她伸出手,把他那只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握了一下。
她的手小,包不住他的拳头。她就握着他的几根手指,攥了一下。
吴唯:“我找到了。”
张启山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白的,小小的,温热的。
张启山:“嗯。”
吴唯:“你不会再丢了。”
张启山:“……嗯。”
她松开手,转身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张启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吴唯:“那些划痕。”
张启山:“嗯?”
吴唯:“能留多久。”
张启山:“树一直在,划痕就在。”
吴唯:“那它就在吧。”
她睁开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吴唯:“你明天还来吗。”
张启山:“来。”
吴唯:“申时?”
张启山:“申时。”
她往外走,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字,指腹从那个缺了一撇的笔画上慢慢滑过去。
吴唯:“我小时候力气挺大的。”
张启山:“你做什么都用力。”
吴唯:“现在也用力。”
她说完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
吴唯:“哥。”
张启山:“嗯。”
吴唯:“明天带两串糖葫芦。我欠你一串。”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张启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窄窄一条。
他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张”字。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关好,走了。
吴唯回到吴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吴老狗坐在门槛上剥花生,面前的碟子里堆了一座小山。她走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吴老狗:“今天晚了一点。”
吴唯:“嗯。”
吴老狗:“去哪了。”
吴唯:“城西。”
吴老狗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吴唯:“他带我去看了我以前住的地方。”
吴老狗没说话,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进碟子里,又拿起一颗。
吴唯:“院子比咱家小。有棵槐树。”
吴老狗:“……嗯。”
吴唯:“树干上刻着一个张字,我小时候刻的。缺了一撇。”
吴老狗的手又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剥。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我还是不记得。”
吴老狗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杏树的影子里,辫子垂在胸前,手里的红绳末梢被她攥着转来转去。
吴老狗:“不记得就不记得。”
吴唯:“但我看见那个字的时候,觉得那是我的。”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挤了两个人,她靠着他的肩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动。
吴唯:“哥,你说人丢掉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吴老狗:“能。”
吴唯:“你怎么知道。”
吴老狗:“我把你捡回来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碟子里的花生堆得冒了尖,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吴老狗:“明天还去申时吗。”
吴唯:“去。他说穿军装。”
吴老狗:“他怎么天天穿军装。”
吴唯:“我让他穿的。”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吴老狗:“你让他穿他就穿。”
吴唯:“嗯。”
吴老狗嚼着花生的动作慢了一下。他看着前面那片院子,天边已经染上了淡紫色的暮光。
吴唯:“哥。”
吴老狗:“嗯。”
吴唯:“他今天跟我说,他找了我八年。”
吴老狗:“嗯。”
吴唯:“他说这八年里他每年都派人出去找。每年都是一样的结果。第三年的时候有人说在破庙附近见过一个小女孩,他去了,人已经走了。”
吴老狗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前方,没有转过来看她。
吴唯:“他说的那个破庙,是我在的那座吗。”
吴老狗沉默了一会儿。
吴老狗:“……不知道。”
吴唯:“你知道。”
吴老狗把手里的花生放下,把碟子里那座小山往前推了推,像是要让自己面前空出一点地方。
吴老狗:“……是。你之前在的那座破庙,他去找过。但那时候你已经在我家了。”
吴唯:“他没找到。”
吴老狗:“他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姓吴了。”
吴唯:“然后呢。”
吴老狗看着她,暮色在他眼睛里落下一层暗影。
吴老狗:“没有然后了。我没告诉他你在我这。他找了三年没找到,后来调令下来了,他去了别处。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
吴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吴老狗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吴老狗:“我不想让他把你带走。”
吴唯:“你怕。”
吴老狗:“嗯。我怕。”
她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轮廓染得模糊了,只有那道旧伤疤还清晰地在嘴角边上。
吴唯:“那你现在怕什么。”
吴老狗:“怕你以后想起那些事,觉得我不该瞒你。”
她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弹起来,又按了一下。
吴唯:“不会。”
吴老狗:“你还没想起来呢。”
吴唯:“想起来了也不会。”
她把碟子里那座花生小山推到他面前。
吴唯:“剥了就得吃完。吃完进去做饭。”
吴老狗低头看着那座花生小山。他笑了一声,把碟子端起来,抓着花生往嘴里一把一把地扔进去。
吴唯看着他吃,嘴角弯着。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杏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她又想起了槐树上那个字。缺了一撇的,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很深。
她想,她小时候一定很喜欢那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铜钱隔着一层衣裳硌着她的掌心。
张玄玉。那是她刻在树上的字。
她站起来,跟着吴老狗走进屋里去。
灶台的火又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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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