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的一天
苗玉狸醒来的时候,晨光刚好落在窗台上。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那盏琉璃灯。蜡烛已经燃尽了,灯盏里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烛芯,灯壁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蜡泪。
窗台上那排物件依然安静地排列着,晨光照在破碗的碗沿上,把那个“狸”字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问过系统那些问题,像水面下沉着的石头,没有被冲走,也没有浮起来。但她的心里比昨晚平静了一些。
她坐起来,猫耳从被子里弹出来抖了抖,尾巴也跟着翘了一下。
苗玉狸:“早上好。”
她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窗台上的绿萝像是听懂了似的,叶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洗漱完,换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来,没想到三寸钉已经蹲在院门口了,见她出来,尾巴摇得像小风车,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它跑到她脚边,把东西放在她鞋面上,然后退了两步蹲坐下来,仰头看她。是一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铃铛。
苗玉狸弯腰捡起来。铃铛不大,铜质表面被擦得很亮,晃一下发出一声清凌凌的脆响。她看了看三寸钉,又看了看院门外,没有人。只有晨光里静悄悄的巷子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苗玉狸:“谁让你送的?”
其实苗玉狸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却还是揉着三寸钉的脑袋温柔询问。
三寸钉歪了歪头,汪了一声,尾巴又摇了摇。苗玉狸把铃铛系在腰间,和草编小猫挨在一起,它们轻轻碰撞着。她摸了摸三寸钉的头,转身去井台边打水。
井台边的石板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清淡的早饭,碗筷整齐地放在一旁。篮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小鱼的笔迹:“好好吃早饭”。
她蹲在井台边,把粥端出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桂花的清香混在米粥的软糯里,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掐着时间送过来的。她喝完了粥,把碗筷洗净放回篮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想去找半截李。昨天那个问题在她心里没有完全散去,破碗的主人,那只白猫的去向,还有那句“狸奴吾爱”。
她觉得半截李可能还知道一些什么,只是上次没有说完。于是她迈步穿过回廊,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那条深巷。巷子里依然安静,灰墙上爬着枯藤,墙角青苔湿润。她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刚要叩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半截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半截李:“进来吧。”
苗玉狸推门走进院子。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清润的绿意,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碎了一地。半截李坐在槐树下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只旧碗,低头像在看什么。他听见她走近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碗翻了个面,露出碗底给她看。碗底什么也没有刻。干干净净的粗陶胎体,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半截李:“这是碗原来的样子。你那只碗,是后来被人刻了字的。”
苗玉狸:“谁刻的?”
半截李:“不知道。我捡到的时候,字就已经在了。”
他放下碗,抬眼看向她。今天的光线比上次好,苗玉狸第一次看清了他眼里的神色,不是阴鸷,不是警惕,是一种带着长久安静等候的平和。
半截李:“你问那只猫的事?”
苗玉狸:“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半截李:“你昨晚应该没睡好。”
他顿了顿。
半截李:“我也是。我昨晚把那片帛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帛片上写的是‘狸奴吾爱’,意思是它爱的狸奴。那只猫,对她来说很重要。比陪葬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苗玉狸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苗玉狸:“那只猫后来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半截李:“县志里只有一句:某氏女殁后三日,其狸奴不知所踪。”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缓慢,像槐树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
半截李:“猫这种东西,如果主人不在了,有的会守着,有的会走,还有的,会去找一个能让她再回来的地方。”
苗玉狸:“你觉得...它找到了吗?”
半截李没有回答。他低头拨了一下碗沿,粗糙的陶胚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截李:“如果你是在找答案的话,我建议你问问那个姓陈的。他小时候见过那只碗,比我更早,也许他知道的,比我多。”
苗玉狸从深巷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
她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陈皮阿四住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偶尔会出现在屋檐上、回廊转角、院墙旁边。像是她不一定能找到他,但他总能找到她。
她把这个念头先放下,往回走。穿过回廊时,看见齐铁嘴正蹲在花坛边拿着小铲子挖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沾了一手泥,表情雀跃。
齐铁嘴:“你来得正好!我算了一下,今天你命里有‘贵人至’,我正在给你种一株桂花苗!等你窗台前面的土松好了,我就移过去,明年秋天你推开窗就能闻到花香,不用再去院子角落了!”
苗玉狸看着他手里那棵瘦瘦小小的桂花苗,和一双沾满泥的袖子。
苗玉狸:“你昨晚不是说要给我算一卦吗?”
齐铁嘴:“算完了啊!卦象说你最近在找一样东西,找不找得到,不在卦里,在你自己。”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齐铁嘴:“不过不管你找什么,我都在。这棵桂花苗也是。它明年肯定开花。”
苗玉狸站在花坛边,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手,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棵被精心裹着根土的桂花苗,弯起嘴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苗玉狸坐在西厢房的竹椅上,桂花香气从院子角落飘来。她把那枚铜铃解下来,凑到耳边轻轻晃了一下,清凌凌一声响。草编小猫挨着它,安静地晃了晃。
她不知道那只白猫后来去了哪里。但她想,如果一只猫能跨越那么久的时间等着回来找一个人,那她也可以慢慢等自己的答案浮上来。
夜色渐深,窗台上的琉璃灯重新被点亮了,光落在破碗碗底那个“狸”字上,像一句隔了很久很久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