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前的三四个时辰,端王派人来叫胥尧去书房。
胥尧到的时候,端王正坐在窗前喝茶,桌上摊着一份邸报,旁边放着一把拆信的小刀。
烛火照着他的半张脸,明暗分明。
“坐。”端王头也没抬。
胥尧坐下,没有说话。
端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忽然开口:“胥尧,你跟了本王多久了?”
“三年。”
“三年。”端王点点头,“三年了,本王待你如何?”
胥尧沉默了一瞬。“殿下待我恩重如山。”
端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恩重如山……那你觉得,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胥尧抬眼看他:“殿下想问什么?”
端王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本王听说,你最近经常往宫里跑。”
胥尧面不改色。
胥尧:“殿下让臣盯着乾元殿的动静,臣不敢懈怠。”
夏侯泊:“是吗?”端王看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那你盯着乾元殿,盯出什么了?”
胥尧: “乾元殿最近出入的人不多。皇帝大部分时间在批折子,贵妃偶尔过去,掌事姑姑沈氏常在。”
端王的手指停了。“沈氏,那个资历尚浅的掌事姑姑?”
“是。”
端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她怎么样?”
胥尧沉默了一秒,说道:“臣不了解。”
“不了解?”端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听说,你替她从池塘里捞过东西。”
胥尧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路过御花园,见她一个人蹲在池塘边,顺手帮了一把。”他顿了顿,“殿下说过,乾元殿的人,能拉拢就拉拢。”
端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胥尧以为他会翻脸,端王忽然笑了。
“说得对。能拉拢就拉拢。”
他转身走回桌案旁,拿起那把拆信的小刀,在指尖转了转。
“胥尧,你觉得沈氏这个人,能用吗?”
胥尧不知道端王问这话的真实意图。
如果说能用,端王可能直接下手拉拢,沈清欢就危险了。
如果说不能用,端王可能直接下手除掉,沈清欢更危险。
“臣不确定。”他斟酌着用词,“这个人……藏得深。”
端王挑眉。“藏得深?”
“她的履历干净得不像真的。一个乡下来的宫女,无门第无资历,却能轻而易举地越位当上掌事姑姑,臣查过她的底细,查不到。”
端王听着,手指转刀的动作停了。
“所以你接近她,是为了查她的底?”
胥尧对上他的目光。“是。”
端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刀往桌上一扔。
“好。那本王给你一个任务。”
胥尧心里一沉。“殿下请说。”
“秋猎之前,查清楚沈氏的底细。查清楚她和皇帝、贵妃到底是什么关系。查清楚……”端王顿了顿,目光冷下来,“她背后还有谁。”
胥尧站起身,低头行礼。“臣领命。”
端王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胥尧,本王能给你的,也能收回来。你父亲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在你手里。你自己掂量清楚。”
胥尧的手指微微收紧。“臣明白。”
“明白就好。”端王重新端起茶杯,“去吧。”
胥尧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端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胥尧。如果查不清楚……那就别留了。”
胥尧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胥尧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端王从大牢里把他捞出来,告诉他“本王会替你父亲翻案”。
他信了。
三年里,他替端王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
他也信了。
直到那天,他站在乾元殿后门,亲耳听见魏太傅说出真相。
端王从来没有打算替胥家翻案。
他父亲被流放,他全家被抄,全都是端王一手设计的。
而他在端王身边当了三年狗,替仇人咬人。
胥尧睁开眼,月光冷冷地照在廊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前拿的是刀枪剑戟,保家卫国。
现在拿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端王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那句“别留了”,不是说给沈清欢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
胥尧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拐了个弯,往外走去。
今晚,他必须去见沈清欢一面。
不是为端王的命令。
是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角门的守卫看见他,连忙行礼。“尧公子,这么晚还出去?”
胥尧点点头。“端王吩咐的事。”
守卫没敢多问,开了门。
胥尧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