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食堂·囚时之餐

门外那道冰冷的视线，像浸了寒水的针，隔着门板一遍遍扫过食堂里每一个人。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冻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连最细微的动静都被这股寒意死死按住。食堂里本就昏暗，白炽灯泛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了血色，原本该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死寂与阴冷，连碗筷碰撞的余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呼吸稍重。

筷子停在半空，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紫色，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断裂。连顾栖月贴在我臂弯里的身体，都僵成了一块微凉的玉，连一丝颤抖都不敢流露，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会成为那道视线锁定的破绽。

沙沙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许久，拖沓、沉重，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滞涩，一下下碾在所有人的心上。那声音就停在门外，不进不退，像在耐心地打量着门内的猎物，又像在享受着众人被困、不敢动弹的恐惧。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久到我几乎要错觉下一秒，那扇老旧的木门就会被缓缓推开，露出红衣之下那张苍白扭曲、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脸。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头皮一阵阵发麻。我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眼，连眼球转动都小心翼翼，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却又不敢放肆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

直到墙上的电子钟又无声跳了一格，冰冷的数字变换，那道令人窒息的注视才终于挪开。拖沓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一步、两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

腐朽陈旧的气息顺着门缝一点点淡去，那股像是从尘封多年的旧衣柜里散出来的阴冷霉味，终于不再死死缠绕在鼻尖。可食堂里依旧死寂一片，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率先睁眼，谁也不敢大口喘气，谁都不敢确定——那东西，是真的走了，还是只是躲在拐角，等着第一个抬头的猎物自投罗网。

又过了漫长几十秒，空气里的压迫感淡了些许，才有同学颤抖着掀开一条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确认空无一人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可那口气也不敢吐得太响，只敢微弱地泄出一丝，生怕再次引来不该存在的注视。

我缓缓抬头，松开一直紧攥的拳，掌心全是冷汗，黏腻湿滑，指腹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一阵脱力感瞬间涌上来，四肢都有些发软，连坐着都觉得吃力。

顾栖月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她声音细得发颤，带着哭腔，又不敢大声，只敢贴着我耳边小声说：“它……它刚刚就站在外面……我感觉它在看我，就在盯着我这边……”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生怕吓到本就脆弱的她。我没有多说空洞的安慰，只是用沉稳的力道回握住她，给她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撑，目光却重新落向窗口玻璃上那张泛黄的永久生存守则。

纸张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皱，边缘发脆卷起，上面的黑字被灯光一照，每一行字，都像被冰水泡过，冷硬、残酷，不带一丝温度，字字都像在索命：

每日清晨必须在食堂用餐且吃光所有食物；

勿与食堂阿姨对视、搭话；

六点前不得离开食堂；

遇见红色校服之人，立刻低头闭眼直至其离开；

不要相信镜子、回声与伪装的熟人；

七日之内找到真实规则方可离开；

被回声盯上者，无人可救。

每一条，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昨夜的临时规则，只是开胃小菜，是试探，是提醒。从这一刻起，这张泛黄的纸，才是真正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枷锁，一条一条，勒得人喘不过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食堂里依旧安静得可怕。食堂阿姨依旧垂着长发，浓密的黑发遮住整张脸，连一点眉眼轮廓都看不见，如同没有灵魂的人偶。她动作僵硬地收拾着碗筷，瓷盘与瓷盘轻轻相碰，却只发出极闷、极轻的声响，机械、重复，没有发出一句声音，也没有抬起过头，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执行工具。

我们谨遵规则，低头沉默，一口一口把餐盘里无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腥气的饭菜全部吃光，细嚼慢咽，连一粒米、一根菜丝都不敢剩下，仿佛稍有遗漏，就会触犯看不见的死线，引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从深夜的漆黑，变成晦涩的青白，再转成沉闷的淡灰，最后才缓缓染上微弱的亮白。黎明终于到来，寻常世界里，这是希望与新生的象征。

可食堂里，依旧冷得像深夜。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发青，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恐惧，没有半分清晨该有的暖意，寒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连握筷子的手指都微微发僵。

距离六点，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缓慢而煎熬。我们被困在这间食堂，大门紧闭，规则锁身，像被圈养的猎物，在规则划定的狭小区域里，不敢喧哗，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等着下一条规则触发，等着下一次危险无声降临，等着下一道冰冷的视线再次出现。

周围的同学个个面色惶恐，有人死死盯着桌面，有人悄悄攥紧身边人的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四处张望，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煎熬，在恐惧中等待。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七条冰冷的规则背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死局。

顾栖月靠在我肩上，身体轻轻发颤，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小声呢喃，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恐惧与茫然：“云疏，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这里的一切都好可怕，我总觉得，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们，我好想回家……”

我转头看向她，眼底没有丝毫动摇，没有慌乱，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沉定如石的坚定。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规则里，我必须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能。”

我轻声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她耳边：“只要不违反规则，只要不相信假象，只要我在，就一定带你出去。”

她攥紧我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都在微微发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神里终于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那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食堂里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敲在命数里，提醒着所有人，危险从未远去。

窗外天色渐亮，可这所七日校园里，光明从来不是救赎，只是另一场规则的开始，另一场未知的序幕。越是明亮，越藏着看不见的杀机。

囚餐未完，时辰未到。

而我们，仍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