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让我在原地站了三秒

三秒足够我整理好表情，足够我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我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明明是我把他带回家的，明明是我给他洗澡、给他买衣服、抱着他睡觉，明明是我——

可刚才那一眼，他看我的方式和看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礼貌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找了个角落站定，香槟杯握在手里，冰块碰撞的声音细碎清脆。不远处有几个名媛在聊天，话题从珠宝跳到度假胜地再跳到哪家的公子最近又换了女朋友

我听着，像是隔着一层水

龙套林小姐

我转过身

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笑容得体，应该是哪家的掌舵人或者高管

他跟我寒暄，问老爷子身体可好，问我大哥最近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

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余光一直在找那个人

他在人群里移动，跟这个碰杯，跟那个点头，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本来就是他的家，这是王家的晚宴。有年轻的女孩子凑上去跟他说话，他微微低头听，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把杯里的香槟喝完了

龙套林小姐？

中年男人还在说话

林馨馨抱歉

我把空杯放下

林馨馨我去补个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廊两侧挂着画，民国时期的仕女图，旗袍、卷发、红唇，眉眼间有种旧时代的矜持

我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不是因为需要补妆，是因为不知道出去之后该怎么办

继续躲在角落？

还是提前走？可如果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逃？

我在逃吗？

对着镜子看自己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皮囊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

他见过我所有样子

发疯的、脆弱的、温柔的、残忍的

他见过我烟头烫在他手臂上的时候，眼里那种病态的痛快

也见过我事后发抖着给他上药，问他疼不疼的样子

我在这张脸后面藏了那么多东西，可他全都见过

还有什么好装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站在走廊里

走廊灯光昏黄，他站在一幅仕女图下面，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消息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停住了

距离大概五米

他站在那里，我站在那里，中间隔着旧时代仕女们的凝视，隔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计算的时光

他先开口的

王橹杰林小姐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刻意压的

礼貌的、疏离的，像刚才在宴会厅里对待所有人的那种语气

林馨馨王……少爷

我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看着我，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来不及捕捉

王橹杰林小姐一个人？

林馨馨嗯

王橹杰怎么不去里面？

他抬了抬下巴，朝宴会厅的方向

王橹杰老爷子念叨你半天了

念叨我

王老爷子点名请来的，老爷子念叨我，他就来传话

多么正当的理由，多么妥帖的安排

林馨馨这就去

他点点头，侧过身，让出走廊的路。

我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当年他身上那种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是另一种，冷冽的，带着一点木质调的，是昂贵的香水

他长大了

我走过他，继续往前走

王橹杰林馨馨

我停住，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走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然后他伸出手，牵起我的左手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那么细，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

可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知道这三年来他经历了什么，学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把我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

那是枚很普通的戒指，银色的，没什么装饰，是我今晚出门前随手戴的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

只是觉得手指上缺了点什么，就从首饰盒里拿了一枚

他把那枚戒指攥在掌心

然后他从自己的无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比我的手指大一圈，我低头看过去，银色的圈，内侧有一行小字，刻得太久了，看不清是什么

可我认得那枚戒指

三年前，我跟他逛街，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一对对戒

我突发奇想，拉着他进去，说我们也做一对吧

店员问要刻什么字，我想了想，说刻我们的名字

戒指做好之后，他天天戴着

我偶尔戴，偶尔不戴，觉得好玩的时候就拿出来套一下，觉得没意思了就扔在抽屉里

后来他走了

我从来没找过那枚戒指

Chapter5. 对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