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芬?桂芬?你开开门!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我混蛋!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说……”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疲惫。
“你……你还回来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从床外传来,带着刻意拔高的音调和掩饰不住的颤抖,“不是摔门走了吗?去找你的相好啊!”
“桂芬!你胡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痛苦,“我……我刚才是一时糊涂!我就在村口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是看她孤儿寡母可怜,帮衬了几次……谁知道她就……唉!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你开开门,让我看看孩子……”
孤儿寡母……帮衬……没什么……
父亲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床单和被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我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原来……是这样。那个滚落在我怀里的、冰冷而沉重的头颅……那个被母亲用柴刀砍杀的女人……她是……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我,包裹着怀中这冰冷的、曾经属于一个“可怜”女人的头颅。父亲懊悔的辩解和母亲强装的愤怒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我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那头颅的冰冷和诡异的温热透过衣物侵蚀着我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无孔不入。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颤抖都忘记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床单外,母亲似乎走到了门边,门栓被拉动的声音吱呀作响。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更近了:“桂芬……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孩子们呢?孩子们睡了吗?让我看看他们……”父亲的关心在此刻变得不可信。
“看什么看!”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像是在用尽全力驱赶着什么,“都睡了!被你吵醒了怎么办?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桂芬!你听我说……”
“滚——!”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门似乎被母亲用力摔上了。外面传来父亲沉重的、带着哽咽的叹息声,脚步声在门外徘徊了片刻,最终沉重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依旧蜷缩在床底的黑暗中,紧紧抱着那颗头颅,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恐怖之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冰冷的触感、浓重的血腥味、父亲那句“孤儿寡母”……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撕扯着我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床单被猛地掀开。母亲惨白的脸出现在上方,月光勾勒出她扭曲而疲惫的轮廓。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连同怀里的头颅一起粗暴地拖了出来。
我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头颅差点脱手,我下意识地又抱紧了些。母亲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东西上,又迅速移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起来!”她哑着嗓子命令,声音疲惫不堪,“还没完……得把它……处理掉。”
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堂屋那片狼藉,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低头,看着怀里。月光透过窗户,正好照亮了头颅的侧面。湿漉漉的黑发下,一只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我,瞳孔里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像两点凝固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