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苑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走了很远,走到腿发软,走到伤口又开始渗血。然后她停下来,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灰黄色的天变成灰黑色,看着远处那些火光一闪一闪。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棚子外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铁丝还在,铁钎还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掀开铁丝,走进去。
棚子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睡了——或者看起来都睡了。
秦苑夕走到那个角落,在岚霖旁边坐下来。
岚霖侧躺着,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
秦苑夕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
秦苑夕睁开眼。
不是岚霖。
不是任何人。
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声音是从她心里传出来的。
是她自己的声音。
但又不是。
“谁?”她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你占着我的身体,问我是谁?”
秦苑夕愣住了。
星澜。
是星澜。
“你没死?”她在心里问。
“没死。”
“在哪儿?”
“在你心里。或者说,在某个角落。你把我关进来的那个地方。”
秦苑夕沉默了。
星澜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苑夕问:“你能看见外面?”
“能。”
“听见?”
“能。”
秦苑夕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你都看见了?”
“嗯。”
“听见了?”
“嗯。”
秦苑夕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早说?”
星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有。
“说什么?求你放我出去?你会放吗?”
秦苑夕没说话。
她不会。
至少之前不会。
星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回来?”她问。
秦苑夕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今天走了。走了很远。然后又回来了。”星澜说,“为什么?”
秦苑夕没说话。
星澜等了一会儿。
“不知道?”
秦苑夕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不知道。”
星澜沉默了几秒。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岚霖?”
秦苑夕没说话。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杀今孤欣深?”
还是没说话。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把物资分给她们?”
秦苑夕开口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星澜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可能是笑,也可能不是。
“我一直在这儿。什么都看见,什么都听见。”
秦苑夕沉默了。
星澜也没说话。
黑暗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苑夕问:“你恨我吗?”
星澜没回答。
秦苑夕又问了一遍:“你恨我吗?”
“你想听真话?”
“嗯。”
“恨。”
秦苑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星澜继续说下去。
“你捅了我七刀。你占了我的身体。你让我困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知道要等多久。我怎么会不恨?”
秦苑夕没说话。
星澜等了一会儿。
“但我也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看见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站在外面犹豫了很久。看见你给岚霖包扎伤口的时候,手在抖。看见你被质问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她顿了顿。
“你在想什么?”
秦苑夕没说话。
星澜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秦苑夕以为她不会再问了。
然后秦苑夕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秦苑夕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杀那个人。不知道。”
她顿了顿。
“我活了十七年,死到现在不知道多久,从来没有不知道过。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但现在我不知道。”
星澜没说话。
秦苑夕继续说下去。
“她们问我你是谁,我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说我是鬼?说我是死人?说我杀了人,占了你的身体,然后把你的灵魂关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笑。
“说出来,她们会怎么样?杀了我?把我赶出去?还是像叶青那样,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星澜沉默着。
秦苑夕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从来没被人那样看过。”她说,“那样——那样在乎一个人。在乎到眼睛里全是恨。恨我,是因为我把你弄没了。那种恨,是因为在乎。”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人那样在乎过。”
星澜还是没说话。
黑暗里,只有秦苑夕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星澜开口了。
“你有。”
秦苑夕愣了一下。
“什么?”
“有人那样在乎过你。”星澜说,“你妈。”
秦苑夕愣住了。
“她每个月等你打电话。她收你寄回去的钱,跟邻居说你出息了。她——”
“别说了。”
秦苑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星澜停下来。
秦苑夕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不知道那些钱是从死人身上拿的。不知道那些死人是我杀的。不知道她闺女早就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等的那个闺女,不是真的。是我骗她的。”
星澜没说话。
秦苑夕抖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我第一次杀人,十七岁。那个胖子,我往他酒里下了平时三倍的量,然后看着他慢慢滑到桌子底下。我没有叫救护车,就那么坐着,喝自己的酒,看他的领带。”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是粉色的领带。我给他打了个蝴蝶结。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我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笑出了声。”
她顿了顿。
“那是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星澜听着。
秦苑夕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杀的人多了,就不觉得开心了。只是做。做完就做完,没什么感觉。我把他们的骨头磨成扣子,缝在背包上。那个背包是粉色的,我妈给我买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死了之后,那个背包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在你那个队友身上。”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段干辛沐。”
“嗯。”
“她知道那个背包是你的吗?”
“不知道。”
“你想告诉她吗?”
秦苑夕没回答。
星澜等了一会儿。
“你救了岚霖。”她说,“你手下留情没杀今孤欣深。你分物资的时候给了她们三个。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
“你在变。”
秦苑夕抬起头。
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那个声音,从自己心里传出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去。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看见你在变。”
秦苑夕没说话。
星澜继续说下去。
“你以前杀人,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现在你有别的选择了。”
秦苑夕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选择?”
“活着。”星澜说,“真正地活着。不是像死人那样活着,是像活人那样。”
秦苑夕愣住了。
“我……死了。”
“死了也可以活。”星澜说,“你的意识还在。你的记忆还在。你还会犹豫,还会害怕,还会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是活着。”
秦苑夕没说话。
星澜也没说话。
黑暗里,只有远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苑夕开口了。
“你恨我,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星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看见你在变。”她说,“我恨的是捅我七刀的那个人。不是现在这个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秦苑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不恨我了?”
“没说不恨。”星澜说,“那七刀我记着。但那是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
“现在,你在这儿。你回来了。你救了岚霖。这就够了。”
秦苑夕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
星澜没回答。
但秦苑夕知道她听见了。
黑暗里,她坐在那个角落,靠着墙。
旁边是岚霖的呼吸声,很浅,很轻。
远处是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东西在爬。
但她没觉得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恨她,但也在跟她说话。
那个人被她关在黑暗里,但还在看着她。
秦苑夕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今天,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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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未完待续】
——最难的不是被原谅,是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