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旧手机是很多年以后才被翻出来的。
严浩翔早忘了它。换过四五部新机,数据迁移、账号注销、云端备份清空。他以为那些年也一并清空了。
贺峻霖没有。
他在某个整理旧物的下午打开那个尘封的抽屉,从一堆过期的抑制贴包装盒下面摸出那台早就没电的手机。
充上电。屏幕亮起来。
他试了试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备忘录图标右上角,一个红色的99+。
贺峻霖坐在床边,把手机捧在掌心。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初冬那种干燥的、薄脆的金色。
他垂下眼睛,看见抽屉深处还压着几本落灰的硬面抄。
他把它们一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点开了备忘录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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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17
没抽。
贺峻霖对着这条只有日期和两个字的备忘录,愣了很久。
他记得这一天。
那是2016年的秋天,他在练习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枕着严浩翔的校服袖子。棉布被他压得皱皱巴巴,还有一小块口水印。他慌慌张张地坐起来,说你怎么不抽走。
严浩翔说,没觉得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为了不吵醒他,让手臂麻上二十分钟。
他在周记本里写过这件事。12岁的字迹歪歪扭扭,撇捺还拖着尾巴。此刻那本硬面抄就压在他膝盖底下,可他没翻开。
他只是对着这条备忘录,很轻地笑了一下。
骗子。
明明偷着揉胳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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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9
袖口有橘子味。
他今天吃橘子了。
贺峻霖想起来了。
那是2016年的冬天,他忘带外套,严浩翔把校服脱给他,自己坐了一晚上窗边。下课还衣服的时候,他摸到袖口还是热的。
他不知道那天的橘子,在严浩翔的备忘录里留下了一行字。
他也不知道,原来有人会把这种细枝末节记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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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21
今天站他右边。
心跳很快。照片里应该看不出来。
贺峻霖把手机屏幕往亮处偏了偏。
那张照片他还留着,夹在周记本的封皮夹层里。三年后他搬宿舍时翻到过,两个人站得很近,袖子蹭着袖子,棉布摩擦的声音被快门定格成静默。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没看出来严浩翔的心跳快不快。
他只看出来——自己当时往左边偏了一点点。
原来是双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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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6.8
笔他没还。
算了,不还了。
贺峻霖忽然想起来,那支笔还在。
黑色签字笔,笔杆被握得褪色了。他几个月前还从笔筒里翻出来划过,出墨流畅,写起来很顺滑。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还。
他没想过,是严浩翔没打算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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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8.30
座位调开了。
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趴在桌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以前他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动。
现在看不到了。
贺峻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望向窗外。
他那时候没睡着。
他只是在趴着,在心里数左边那个空掉的位置。
原来那天,严浩翔也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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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3
他说草莓橡皮糖买不到了。
西街那家便利店好像有。明天去看看。
2018.12.4
西街有,只剩两包。都买了。
明天塞他书包里。
贺峻霖读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他记得那两包橡皮糖。
2018年的冬天,他随口说了一句“草莓味买不到了”。第二天书包侧袋里就多了两包。他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他其实知道是谁。
但他没问。
他以为这只是严浩翔顺手为之的小事,像借笔,像披外套,像那些年无数个“没抽走”的袖口。
他不知道有人跑了三家店。
他不知道有人站在西街便利店的货架前,把最后两包都买走,第二天趁他不注意塞进他书包,然后一整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这些。
此刻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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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7
他今天吃那糖了。
坐在位置上剥开包装纸,一颗一颗慢慢嚼。
没问我。
我也没敢说。
贺峻霖垂下眼睛。
他忽然很想问2018年的自己:你为什么也不问?
然后他想起来了。
因为有些话,不问也可以。
不问,那两包糖就永远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书包里的。不问,那个人的心意就永远可以假装不知道。不问,他们就可以一直是普通朋友、普通队友、普通地借笔还笔、披外套还外套。
不问,他就不会怕失去。
可他还是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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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4.18
今天看见他在吃橡皮糖。
不是那两包。是新的。
他也学会自己买了。
贺峻霖看到这一条,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他记起来了。
那包新的橡皮糖,是他在另一家便利店买的。他拆开吃了一颗,觉得没有以前的好吃。但他还是一颗一颗吃完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吃糖。
原来在严浩翔眼里,那是“他也学会自己买了”。
原来在严浩翔眼里,那是他在往前走。
他没有。
他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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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7.22
西街那家店关了。
那两包糖他应该早吃完了吧。
他还记得是谁放的吗。
贺峻霖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两包糖他没舍得吃完。一包吃完了,另一包用密封袋装着,压在抽屉最底层。七年,搬家三次,扔过无数旧物,那包过期的橡皮糖他一直留着。
他不是在留着糖。
他是在留着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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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3.2
他今天问我为什么手机不设密码。
我没回答。
旧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新手机……还没想好。
设成一样的,是不是太明显了。
算了,先不设。
2020.3.5
还是设了。
他的生日。
贺峻霖把这条备忘录读了三遍。
他想起2020年春天,严浩翔换新手机,他拿过来看了一眼,锁屏是默认壁纸,下拉也没有密码。他说你怎么连密码都不设。
严浩翔说,懒。
他当时信了。
他当时还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懒。
原来不是懒。
是设好了,怕他知道,又改回无密码。
然后过几天,还是改回去了。
还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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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17
他借我手机。
我下意识解了锁才递过去。
他应该没看清密码。
其实看清也没关系。
他问我就说。
但他没问。
贺峻霖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膝盖上。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掠而过。
他问不出口的。
16岁那年问不出口,17岁那年问不出口,20岁那年重逢,他还是问不出口。那句话在喉咙里压了七年,从“你为什么不设密码”到“你的密码是什么”,中间隔着无数个欲言又止的夜晚。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严浩翔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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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23
凌晨三点醒了一次。
他在隔壁床翻身,被子踢到地上了。
我下去捡起来给他盖好。
他没醒。
站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有一道白的。
睫毛很翘。
站了多久不记得。
回去睡觉的时候天快亮了。
贺峻霖把这一条备忘录截了图。
他不知道做什么用。
只是觉得应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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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31
今年最后一分钟。
他在五米外跟别人说话。
我在备忘录里写:
新年快乐,贺峻霖。
不会发出去的。
贺峻霖想起来了。
2020年的跨年夜,严浩翔站在人群边缘,一直低头看手机。他以为他在回消息。
原来他在备忘录里写新年快乐。
写完了,不发出去。
就这么存着。
像那两包橡皮糖,像那支褪色的黑笔,像抽屉里那盒没署名的抑制贴。
他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都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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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5
明天要签的名字不是我的。
展逸文。
这三个字今晚练了很多遍。笔画比严浩翔多,写起来不顺手。
新手机通讯录是空的。
旧手机还在我这里,没交。
锁屏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你是唯一知道那个密码的人。
这样,我好像也没完全走。
2021.4.16
起飞前,关机前一分钟。
备忘录里还有三十七条没写完的,删了。
只留这一条。
他以后会用草莓味抑制贴吗。
贺峻霖读到这一条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移过他的膝盖。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要把这些年的沉默一并攥碎。
他想起2021年4月15日的夜晚。
那天他推开宿舍门,看见严浩翔的床空了。床垫卷起来,枕头不在,被单叠得整整齐齐。他拉开自己的抽屉,里面多了一盒东西。
草莓味抑制贴。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他攥着那盒抑制贴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
他不知道严浩翔那晚在备忘录里写“你是唯一知道那个密码的人”。
他不知道严浩翔以为他会猜到。
他没有猜到。
他把那台旧手机连同三年的备忘录一起,遗忘在严浩翔带不走的行李里。然后他一个人学会了用抑制贴,一个人熬过了每个月的信息素波动期,一个人对着采访镜头说“展逸文?不熟”。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他不知道那台手机一直压在旧物箱底。
他不知道锁屏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他不知道那三十七条没写完的备忘录,写了什么,删了什么。
他只看到最后一条。
——他以后会用草莓味抑制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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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12.7
用了。
用了很多年。
那两包橡皮糖也还在。
草莓味的,没舍得吃完。
一直等你回来认领。
贺峻霖把这条回复发出去,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膝盖上。
屏幕的光在初冬的下午显得很薄。窗外银杏落完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七年了。
那棵树长高了一截,他也长高了一截。
抽屉里的抑制贴换过无数盒,那支褪色的黑笔还在笔筒里,两包过期十年的橡皮糖用密封袋装着,压在周记本最后一页。
周记本。
他低下头,翻开膝盖上那本落灰的硬面抄。
2016年9月27日。
12岁的字迹歪歪扭扭,撇捺还拖着尾巴。
今天练习完在休息室睡着了。
醒来发现枕着严浩翔的校服袖子。袖口那一块被我压得皱皱的,棉布上还有我睡出来的口水印,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怪丢人的。
我赶紧坐起来,说你怎么不抽走啊。
他说没觉得麻。
骗人。我明明看见他偷偷揉胳膊了。
他读到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2018年12月7日。
今天书包里莫名其妙多了两包橡皮糖。
草莓味的。
就是老板说已经停产的那个牌子。
我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放的。
但我知道是谁。
我好像知道是谁。
他翻到2020年9月22日。
今天做梦梦见严浩翔走了。
醒过来心脏还在跳。
只是个梦。他还在隔壁床睡觉,呼吸很轻,被子鼓起一个弧度。
我看了很久。
然后躺回去,对着天花板想:
如果他真的走了,我会怎么样。
想不出来。
没有这个选项。
他翻到最后一页。
2021年4月15日。
今天他走了。
没有告别。
晚上回宿舍,他的床空了。床垫卷起来,枕头不在,被单叠得整整齐齐。
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人。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盒东西。
抑制贴。
草莓味的。
他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盒子是新的,塑封还没拆。
我攥着那盒抑制贴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
原来一个人离开,可以只用一天。
他把周记本合上。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拿起那台屏幕还亮着的旧手机。
严浩翔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条刚发出的备忘录。
看了很久。
窗外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严浩翔把手机放下。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认领。”
贺峻霖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
——像十二岁那年,拍照时袖口蹭着袖口。
严浩翔坐下来。
他们之间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
贺峻霖低头看着膝盖上周记本的封皮,七年了,卷了边,泛了黄,他还留着。
严浩翔看着他的侧脸,七年了,睫毛还是那样翘。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一幅长长的、重叠的剪影。
贺峻霖忽然开口。
“那三十七条,”他问,“写了什么?”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
贺峻霖没说话。
“……骗你的。”严浩翔的声音更低了,“删了,但还记得。”
他没说写了什么。
贺峻霖也没问。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悄无声息。
七年前的备忘录最后一条,此刻终于有了回复。
不是那三十七条。
是这一条。
是有人坐到了他身边。
是有人等了七年,等到那两包橡皮糖的主人终于开口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