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工业区比他想象的更荒凉。

车开到最后一条能走的路，剩下的只能步行。林深把车停在路边，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瓦砾往里走。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声音沙哑，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呼唤。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那片废墟。

那应该是原来的棉纺厂厂房，只剩几堵残破的墙壁立在那里，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屋顶早就没了，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倾斜的影子。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有的已经半人高，枯黄的草茎在风里摇晃。

林深站在废墟中央，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只有破墙，杂草，碎砖，和风。

陈教授让他来这里找什么？

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堵墙，每一堆瓦砾。在一处墙角，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地上的碎砖排列得有些规则，像是被人清理过，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墙角的一个黑洞。

那是地下室的入口。

林深蹲下来，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涌出来，混着另一种更淡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某种化学制剂。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砖墙，上面长满青黑色的霉斑。走了大概十几米，空间突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地下室，大约三四十平米，高度足够一个人站直。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

靠墙摆着一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十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和他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墙角有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仪器设备，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他从没见过。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下面连着一把记忆读取椅。

这是一个秘密实验室。

林深慢慢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小块一小块亮区。他看清了那些金属箱子上贴着的标签——每一张标签上都有一个名字。

他看到了周婉。看到了李铭。看到了王雅茹。看到了赵国庆。

还看到了更多他不认识的人——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个是四年前，最近的一个是上周。

他们的术前备份，都在这里。

林深的手指抚过那些标签，指尖发凉。

陈教授一直在收集这些人的记忆备份。不是从他诊所拿的——那些标签上的日期，都在他们来他诊所之前。也就是说，这些人早在成为他的客户之前，就已经是陈教授的实验对象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到一份摊开的实验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还有一些手写的注释。他认出了陈教授的笔迹——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他看了整整八年。

【实验对象R-17：植入第3号模板后，出现记忆断层反应。怀疑原始记忆残留过强，需强化模板覆盖深度。】

【实验对象R-23：植入第5号模板后，出现人格分裂倾向。两套记忆体系共存，互相冲突。考虑采用第7号模板进行二次覆盖。】

【实验对象R-31：植入第7号模板后，原始记忆被彻底压制。但出现新的问题——被压制的记忆在潜意识中形成“孤岛”，开始反向影响主体行为。需进一步观察。】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不是记忆美化。这是记忆殖民——用一套预设的“完美记忆”完全覆盖一个人的过去，让那个虚假的人格取代真实的人。

周婉他们发现的，就是这个。

所以他们去找那段被偷走的时间。所以他们的记忆开始出问题。所以他们——失踪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深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那人慢慢走进来，走进手电筒的光圈里。

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深深的眼袋，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他无比敬仰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

陈维安。

“小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和，像五年前在废墟前对他说“你该回去了”时一样，“你来了。”

林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等你很久了。”陈维安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微笑——一个让林深后背发凉的微笑，“你看到这些，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箱子。

“毕竟，这里面装着的，是所有人的过去。”

第二章：无脸人—第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