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我们都勇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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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以时速三百公里切开南方的平原。窗外的风景连成一片柔软的绿,偶有零散的民居和蜿蜒的河流一闪而过。
王橹杰倚着窗,耳机里循环着一首歌——那是高三某个失眠的深夜,他用旧手机对着教室广播的喇叭偷偷录下的。音质有些粗糙,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操场模糊的喧哗。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慵懒的午后,穆祉丞趴在课桌上小憩前,曾轻声哼过这段旋律。
手机屏幕亮着。
穆祉丞:[位置分享:XX大学南门]
穆祉丞:还有二十分钟到站?我在出站口等你,穿那件灰色连帽衫。
穆祉丞:火锅店我订好位置了,是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重庆老灶。
穆祉丞:[图片:一盒解辣用的豆奶]这个也备好了。
王橹杰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下“好”,又删掉,换成“嗯,快到了”,最后发送出去的却是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盯着那个字,觉得自己真没长进——三年过去了,面对穆祉丞,他还是拙于言辞。
但这次不一样。
他低头,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里静静圈着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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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宇宙的分岔点,发生在高三那场跨年烟火。
在这个宇宙里,王橹杰终于鼓起勇气,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伸手,抓住了穆祉丞即将抽离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穆祉丞愕然回头。
“所以,”王橹杰的声音在烟花炸裂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平静,“你的路里,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是吗?”
穆祉丞的瞳孔在夜色中收缩。他想开口,却被王橹杰打断。
“我知道,出国、继承家业、和合适的人结婚……这些是你的路。”王橹杰深吸一口气,寒冽的空气刺得肺疼,“但我想问的是,穆祉丞,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穆祉丞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也好。”王橹杰松开手,后退半步,笑容惨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那你就走吧。我会留在这里,考我想考的大学,过我该过的生活。你就当……”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风揉碎在喉咙里,只留下半句残缺的尾音,飘散在两人之间。
他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抓住,力道很重。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嘶哑,“你讲不讲道理?”
王橹杰没回头。
“我不考虑你?”穆祉丞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回身,强迫他面对自己的双眼,“我喜欢你!”
“但我又能怎么办?”穆祉丞的声音发紧,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我爸逼我去国外,我妈的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王橹杰,我不是你,我没资格只谈喜欢。”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橘色的光映亮彼此通红的眼眶。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橹杰轻声说:“所以,你喜欢我,是吗?”
穆祉丞的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他猛地别过脸,肩膀发抖。
“喜欢又怎样?我们……”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王橹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坚定,“出国就去,家业就继承,那些都不是问题。”
“穆祉丞,我可以等你。三年,五年,十年……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等你处理好该处理的事,等你真正自由的那天。”
穆祉丞愕然回头,眼底映着漫天烟火,也映着王橹杰执拗又滚烫的目光。
那一夜,他们在天台肩并着肩,看了一场又一场烟火在漆黑的夜幕里熄灭、又亮起。
离开前,穆祉丞攥紧了王橹杰的手,声音低沉却郑重:“给我时间。等我处理好一切……”
王橹杰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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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XX站即将到达,请准备下车的旅客……”
出站口人潮涌动。王橹杰推着行李箱,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件灰色连帽衫。
然后他看见了。
穆祉丞靠在柱子旁,低头看手机。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柔软了轮廓。有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他,他浑然不觉。
王橹杰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看着这个场景。
三年前开学典礼上的光,穿过漫长曲折的时光隧道,重新落在他眼前。
这一次,光看见了他,并为他停留。
穆祉丞似有所感,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睛一亮,笑容绽开——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
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王橹杰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递过那盒豆奶:“渴不渴?”
王橹杰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还好。”
“走吧,火锅店不远。”穆祉丞说着,手指下滑,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十指紧扣。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熙攘的车站广场。没有人侧目,世界宽容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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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包厢里,红油锅底咕嘟翻滚,热气氤氲。
穆祉丞夹起一片涮好的毛肚,轻轻放进王橹杰的碗里:“尝尝,这家的招牌。”
王橹杰望着窗外。夜色里,这座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在这个平行宇宙里,穆祉丞坚持每个月回国,他也考上了理想的学府。
他们鲜少提及未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每一个能相聚的周末——或是一顿热气腾腾的饭,一场无需动情的电影,或是各自看书学习,在偶尔抬头相视的瞬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结账出门时,夜风已凉。穆祉丞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王橹杰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明天想去哪儿?”穆祉丞问。
“图书馆。”王橹杰说,“我带了专业课的书。”
“好,陪你。”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织在一起。
“王橹杰,”穆祉丞握着他的手,声音在夜风里很轻,“谢谢那个晚上,你抓住了我的手。”
王橹杰的手回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穿过灯火阑珊的街道,头顶的夜空骤然炸开一片橘色的烟火。就在这绚烂尚未褪去的瞬间,在这个被温柔眷顾的宇宙里,他们不仅抓住了转瞬即逝的光,更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