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梧桐叶还没完全黄透,风里却已有了凉意。
物理课刚结束,教室里弥漫着公式推导后的疲惫与松懈。王橹杰正弯腰从桌肚里掏下节课的英语笔记,手机从卫衣口袋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
亮着。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王橹杰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见锁屏壁纸上的那个身影——穆祉丞在运动会百米冲刺的瞬间,头发飞扬,表情专注,阳光在他额角的汗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是王橹杰偷偷抓拍的。
更致命的是,就在手机落地的同一秒,一双熟悉的白色球鞋停在了他视线边缘。
王橹杰几乎是扑过去捡手机,手指却因为僵硬而笨拙。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小心点呀。”穆祉丞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已经自然而然地弯腰捡起了手机,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屏幕上。
王橹杰保持着一半弯腰的姿势,动弹不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隆作响,像要炸开。
教室里的人声、翻书声、椅子挪动声,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穆祉丞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秒钟。
王橹杰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嘴角还上扬着,但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惊讶?慌乱?还是……困扰?
然后穆祉丞笑出声来:“哈哈这张我拍得好丑!脸都变形了!快换掉快换掉!”
他把手机塞回王橹杰手里。
指尖无意间擦过冰凉的手机壳,带来一丝微弱的触感。
“对了,”穆祉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你看我这张——”
屏幕上是一片深邃的星空,静谧而遥远。
“其实我之前也想用人像做壁纸来着,”穆祉丞的声音轻快,眼神却有些飘忽地看向了窗外,“不过我爸妈……你也知道,家长嘛,偶尔会看看手机,怕他们多想,就换了。”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看向穆祉丞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依然明亮,但王橹杰看见了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躲闪。
“嗯。”王橹杰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什么,下节英语课好像要听写,”穆祉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赶紧去背几个单词了。”
说完,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王橹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已经冰冷的手机。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重新涌入耳朵。他慢慢坐回座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分发听写纸。王橹杰拿起笔,手指却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单词,字母歪歪扭扭。
听写结束,交换批改。穆祉丞回头把听写纸递给他,笑容灿烂:“帮我看看错几个?”
王橹杰接过纸,视线落在穆祉丞的字迹上。忽然,他在纸的边缘看见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写完后匆忙擦去却没擦干净的痕迹: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王橹杰抬起头,穆祉丞已经转回去了,正和同桌讨论某道题的答案,侧脸线条流畅,笑声清朗。
那行字,是写给他的吗?
王橹杰用指尖轻轻摩挲那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直到字母的凹痕也消失在指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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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橹杰做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台灯洒下柔和的暖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桌面上那部黑色的手机。他解锁屏幕,壁纸已经换成了静谧的雪山湖泊,清冷而疏离地铺满整个界面。他随手点开相册,目光在“最近删除”的图标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下午时分,那些随手抓拍的画面,无论是运动会的喧闹、课堂的片刻,还是走廊与篮球场的剪影,所有关于穆祉丞的痕迹,都已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退出相册后,他点开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文件管理应用,输入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密码。
文件夹应声而开。
里面藏着另一个被加密的相册,命名是“归档_物理笔记”。点进去,才显露出真正的内容:七百四十三张照片,时间的跨度从高一开学一直延续到今天下午物理课前——最后一张,定格的是穆祉丞低头演算时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了细微而温柔的阴影。
王橹杰一张张滑过。
有模糊的,有清晰的,有笑的,有皱眉的,有奔跑的,有睡着的。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封存着一段具体的场景,以及那一刻悄然加速的心跳。
他点开设置,将这个文件夹移入需要二次密码验证的隐藏空间。
确认。
退出应用。
王橹杰关掉台灯,躺进被窝。窗外的月色浅淡,只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苍白的光痕。
他在黑暗中轻轻翻了个身,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化作一片细碎而安静的尘埃。那尘埃在微弱的月光里轻轻浮动,又慢慢沉降,最终轻轻覆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念想。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或许还会在心底某个角落,继续那个安静而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