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期中,历史老师宣布了分组课题。
“这次研究‘工业革命对社会结构的影响’,四人一组,自由组合,下周汇报。”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熟识的同学迅速聚拢。王橹杰慢了一拍,等他抬头时,周围已经形成了几个小团体。
“王橹杰!”
清亮的声音穿过嘈杂。王橹杰心脏一跳,抬起头。
穆祉丞正站在两排座位之外,朝他挥手,笑容在秋日透过窗棂的阳光里格外耀眼。他身边已经站了两个男生。
“我们组还差一个人,”穆祉丞走过来,自然地靠在他的桌边,“你跟我们一组吧?你成绩这么好,咱们组肯定能拿高分。”
王橹杰感觉耳朵在发烫,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太好了!”穆祉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触碰短暂而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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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周五放学后的图书馆。
王橹杰提前了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四人桌坐下。他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参考书,一一在桌面上铺开。稍作停顿后,他又拿出了两杯奶茶——是学校便利店刚推出的新品,芒果茉莉味。他依稀记得上周无意间听到穆祉丞提起过。
三点整,穆祉丞和另外两个男生说笑着走了进来。
“哇,王橹杰你这么早!”穆祉丞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很快落在了桌上的奶茶上,“这是?”
“顺路买的。”王橹杰低声回答,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他,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的书本上。
“谢啦!”穆祉丞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喝欸!谢了啊。”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落了座,笑着打趣王橹杰:“哟,只带了两杯?也不说给我们留点面子。”
王橹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光滑的边缘轻轻摩挲。
穆祉丞笑着摆摆手,总算把话题拉了回来:“行啦,别闹了。咱们赶紧说说报告怎么分工吧?”
讨论很快进入了正题。作为组长,穆祉丞条理清晰地将课题拆解为四个板块:背景概述、技术革新、阶级变迁以及女性角色分析。他主动揽下了背景和统筹协调的工作,剩下的两个男生则分别认领了技术革新和女性角色的部分。
“那剩下的阶级变化这部分……”穆祉丞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橹杰身上,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王橹杰,你来负责这部分怎么样?”
王橹杰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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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周末,王橹杰都泡在市图书馆里。他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翻找,复印了一摞又一摞的文献:十九世纪英国工人家庭的收支明细、童工比例的统计图表、还有工会成立初期的原始档案。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他反复斟酌,试图将那些冰冷枯燥的数据,梳理成一段有血有肉的历史叙述。
周一下午,大家在图书馆碰头,交流各自的进度。
王橹杰将整理好的大纲和写了一半的初稿递给穆祉丞。穆祉丞接过去,一页页看得格外仔细,时不时用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阅览室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专注。
“这里,”穆祉丞忽然指着文稿的一处,语气带着一丝探讨,“你说‘机器没有解放人,反而将人异化为零件’……这个视角很独特,也很深刻。不过,会不会稍微有点……嗯,比较沉重?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从‘技术进步的双重性’这个角度切入,这样论述起来可能会更平衡一些。”
说话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王橹杰的手背。
王橹杰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瞬间涌向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纸面:“嗯……那我改一下。”
“不过你写得真的特别棒,”穆祉丞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逻辑清晰又有深度,把这部分交给你真是太好了。有你在,咱们组这次肯定稳了。”
王橹杰望着穆祉丞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某处像被阳光照进了一样,暖融融的。他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轻声说:“我会再把论述调整得更平衡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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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讨论是汇报前一天。四个部分需要串联成完整的演讲稿。
穆祉丞提议大家先模拟演练一遍。他站到桌前,从容地讲述着背景部分,语调平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自信。
轮到王橹杰时,他站起身,手心微微有些发热,握着稿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别紧张,”穆祉丞低声鼓励,笑容温和,“就像平时说话一样。你内容准备得这么扎实,肯定没问题的。”
王橹杰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他从曼彻斯特纺织厂里那些终日劳作的女工讲起,到矿井下艰难爬行的童工,再到那些在时代变革中被悄然淹没的个体命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思绪的展开,他的声音渐渐平稳,叙述也愈发清晰流畅。
当他讲完最后一句,阅览室里安静了片刻,仿佛余音仍在空气中回荡。
“哇……”一个队友喃喃道,“王橹杰,你讲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闪过——像是惊讶,像是触动,但很快,那眼神又恢复了平常的明亮温度。
“太棒了,”他拍手,笑容灿烂,“明天咱们按这个来,绝对能拿高分。”
王橹杰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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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暗。
“一起走吧?”穆祉丞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今天多亏你,咱们的报告整体质感提升了好多。说实话,要不是跟你一组,我真有点担心质量。”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王橹杰听着穆祉丞絮絮叨叨地聊着明天的汇报顺序、老师的评分习惯,还有下周的篮球赛。每一句话都友善,每一句都合理。
到岔路口时,穆祉丞朝他挥挥手:“明天见啦!加油,咱们肯定能行。”
王橹杰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跑向另一条路,背影在夜色中逐渐模糊。
回到家,他翻开素描本最新的一页。前几天,他画了一幅小小的草图:图书馆的桌子,四个人影,其中两个靠得稍近一些。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旁,他写下:“今天,我们讨论了四个小时。”
但现在,他看着那幅画,拿起橡皮。
他轻轻擦掉了那两个靠得稍近的人影,重新画成标准的四人座位。距离均匀,界限分明。
然后,他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轻轻写下:
“他的夸奖,是因为我的部分很重要。”
“他的笑容,也只是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小组。”
笔尖停顿,他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也许太阳的温暖,本就该隔着玻璃感受。靠得太近,便会被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