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予温柔
禁忌之地的黑暗,自月泠踏入那日起,便不再是纯粹的荒芜。
黑雾终年翻涌如万古长夜,却在靠近她身侧时,温顺地退成一圈暗影。世王周身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压,在她面前尽数敛去,仿佛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暴戾与霸道,从未存在过。
世间万灵惧他如惧末日,唯有她,是他愿意亲手圈进温柔里的唯一例外。
月泠立在这片深渊中央,银白长发垂落如霜,浅紫色眼眸凝着一汪安静的月光。世人只知他是灭世之主,是禁忌之王,是天地间最不容于世的存在,却从无人见过他这般模样。收敛锋芒,藏起暴戾,将千万年的孤寂与温柔,只摊开给一人看。
他从不会刻意说温存的话,却会在力量躁动、几乎失控的刹那,第一时间将所有狂暴引向自身,绝不许半点戾气惊扰到她。他会在她沉默凝望虚空时,悄然调整周身气息,让这片终年阴冷的禁地,多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月泠静静望着他,轻声开口。
“他们都说,你是毁灭一切的存在。”
世王垂眸,看向她的目光沉静无波。
“那你怕吗?”
“我不怕。”她轻轻摇头,浅紫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闪躲,“我见过的孤寂,比黑暗更可怕。”
世王周身翻涌的黑雾微微一顿。
千万年来,听过太多敬畏、憎恨、诅咒与谄媚,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不怕他的黑暗,只懂他的孤寂。
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如夜色。
“仙境容不下你,这天地也没有你的归处,你便甘愿留在这囚笼之中?”
“这里不是囚笼。”月泠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这里有你,便不是绝境。”
世王的心弦,被这轻轻一句悄然拨动。
他从未对谁这般耐心,也从未对谁这般收敛力量。可面对这缕落入深渊的残月之光,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不留神,便打碎了这千万年来唯一的温暖。
他会低声与她说起远古的往事,说起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声音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月泠偶尔也会提起月境,提起那轮永远残缺的月亮,提起千年来只有风声与月光相伴的寂静。
“我守着那轮残月,守了一千年。”她轻声道,“以为这一生,便只能如此。”
世王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薄雾。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
“不必再回去。”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沉稳而郑重,“有我在,你不会再是一人。”
月泠微微一怔,心底某块冰封千年的角落,悄然融化。
“若有一天,你的力量不受控制,若有一天,天下皆要与你为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望着他。
世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语气笃定而温柔。
“天下与我为敌,与你无关。”
“我之力,可覆天地,亦可护你一人。”
黑暗与月光在彼此身旁静静相融。他的毁灭之力不再只有肃杀,多了一缕月光的柔和;她的残月之力不再只有清冷,多了一丝属于他的安稳。力量相触的刹那,黑雾与清辉缠绕成独一无二的光景,那是两个孤寂灵魂最深的共鸣。
月泠不曾闪躲,浅紫色的眼眸里,只映着他一道身影,盛满了千年未曾有过的暖意。她终于不再是独守残月的孤影,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有了一个会护她周全的人。
她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静静延续。以为这片黑暗,便是她永恒的归宿。以为眼前之人,会守着承诺,护她岁岁年年,不再让她颠沛孤单。
那时的她还看不清,世王眼底偶尔闪过的挣扎与失控,力量深处不断滋生的毁灭意志,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温柔太过真切,让她暂时忘了宿命的锋利。
他是世间万灵的劫,却是她一人的救赎。他予她的独一份温柔,是禁忌之地唯一的光,也是往后千年,让她念念不忘、痛彻心扉的过往。
月光沉于黑暗,两人相对无言,心意却早已在沉默中相通。只是无人知晓,这份在深渊中盛放的温暖,终将在不久后的战火与封印里,碎成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