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带着浓重混凝土与铁锈气味的地下通道。
这里比之前潜入时经过的维修夹层更加宽敞一些,但依然狭窄压抑。头顶是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墙壁上昏暗的安全指示灯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发出惨绿的光,将萧寒摇晃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前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和肺部火辣辣的灼烧感。脸颊和肩膀的伤口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但毒素带来的冰冷麻痹感正沿着神经向躯干蔓延,让他的左臂越来越沉重,动作也变得迟滞。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黑点和闪烁的光斑,那是神经毒素和吸入的微量麻痹气体开始影响大脑的征兆。
必须尽快离开。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解毒。
但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像一台受损但仍在坚持运算的精密仪器。
“医生”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那片“净化”的白色气体里。三年的血仇得报,但预想中的解脱和快意并未到来,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冰冷——对“蜂后”及其组织那种毫不犹豫舍弃棋子、甚至不惜毁灭整个实验室的冷酷作风,感到了更深的忌惮。
他们不是普通的黑帮或杀手集团。他们结构严密,手段高超,目标不明,且……极其富有。能够运作西郊疗养院这样的地方,能够拥有“医生”这种级别的技术和人才,能够轻易启动“净化协议”……这绝不是“地龙帮”之流可以比拟的。
苏清雪、苏家……到底卷入了怎样一个漩涡?
还有赵明轩。他知道多少?他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合作者?利用者?还是……另一方的棋子?
林婉儿……那个看似天真烂漫、实则背景神秘的女孩,她的“无意”引导,是巧合,还是……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因毒素而眩晕的大脑,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活下去,离开这里,回到苏清雪身边,确保她的安全,才是首要任务。
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岔口。根据记忆和进来时的粗略判断,左边可能通向更深处或某个死胡同,右边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和隐约的机器运转声,可能接近外围或某个设备出口。
萧寒选择了右边。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对他此刻的状态来说,每一步都如同攀登高山。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内衬,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不得不停下来几次,靠在墙壁上急促喘息,每一次停顿,都能感觉到体力和意志力在快速流失。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永远留在这黑暗的地下。
他咬紧牙关,用“夜枭”短刀的刀柄抵住墙壁,借力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不是安全指示灯的绿光,而是某种更加稳定的、偏白色的光线,从一扇虚掩着的铁门缝隙里透出来。
铁门上布满锈迹和灰尘,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通往地面设备间的检修门。门上没有复杂的电子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插销,从里面闩着。
萧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后很安静,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大型风机或水泵在运转。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他轻轻推了推门。门很重,但插销似乎并没有完全闩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不再犹豫,用肩膀抵住门,缓缓用力。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萧寒心中一紧,动作僵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门后的嗡鸣声依旧,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他等了几秒,确定没有惊动什么,才继续用力,将门推开一条足够他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备用管道阀门和维修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光线来自房间中央一盏没有灯罩的、功率很大的白炽灯,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房间另一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窗外是……夜色!以及远处隐约的城市灯火!
是出口!
萧寒精神一振,强撑着几乎要虚脱的身体,快速穿过设备间,来到那扇金属门前。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一个很粗的插销。他拉开插销,用力推开——
冰冷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门外,是疗养院主体建筑后方的一片空地,紧挨着山林。这里似乎是废弃物堆放和处理区域,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医疗用品容器,位置非常偏僻,远离主要的通道和巡逻路线。远处,疗养院主体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匍匐的白色巨兽,依旧亮着零星的灯火,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警报声,在这里已经听不到了,只有山林的风声和虫鸣。
逃出来了。
萧寒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伤痛。他靠在门框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血丝。
不能在这里停留。这里虽然偏僻,但随时可能有巡逻队或清理人员过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头扎进了旁边茂密的山林。
山林远比平坦的道路难行。黑暗、陡坡、盘根错节的树根、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毒素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他的左腿也开始发麻,好几次差点摔倒。视线更加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
他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力,朝着记忆中护林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作战服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添了无数道新的划伤。身体的热量在快速流失,山林夜晚的寒气侵入骨髓。
终于,当天空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灰蓝色时,他看到了前方那栋歪斜腐朽的护林站轮廓。
安全屋……就在那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爬着,回到了护林站二楼那个他出发时的瞭望台。
背靠冰冷的墙壁坐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他从已经破烂不堪的背包里,艰难地翻找出一个急救包。
包里东西不多,但足够救命:强效广谱解毒剂(针对常见神经毒素和生物碱)、止血凝胶、抗生素针剂、以及几支高浓缩能量剂。
他先给自己注射了解毒剂和抗生素,然后将止血凝胶胡乱地涂抹在脸上和肩膀的伤口上。最后,将一支能量剂扎入大腿。
药物和能量的注入,让濒临崩溃的身体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虽然剧痛和麻痹感依旧强烈,但至少暂时阻止了情况的进一步恶化,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恢复哪怕一点点体力。
天色,在寂静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山林间的鸟鸣开始响起,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在萧寒脸上时,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疲惫,布满血丝,但深处的锐利和冰冷,已经重新凝聚。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藏在这里的望远镜,再次望向远处山谷中的西郊疗养院。
白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安详,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毒气弥漫、警报嘶鸣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但萧寒知道,那不是梦。疗养院深处,一定正在经历一场不为人知的、严厉的内部清查和善后。一个核心实验室被毁,一位重要的“专家”死亡(或失踪),足以让“蜂后”震怒,也足以让赵明轩那样的知情者感到不安。
他放下望远镜,拿出那部特制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读的加密信息提示。
一条来自赵明轩,时间是在昨夜凌晨三点左右,也就是他潜入后不久:“疗养院异动,外围警戒提升至最高。情况?”
一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他知道是林婉儿),时间在凌晨四点:“萧寒表哥,你没事吧?我爸那边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脸色很不好看,一大早就出门了。”
还有几条,是来自他留在苏家别墅和苏清雪校园附近的隐秘监控节点的自动状态报告,一切正常。苏清雪昨晚似乎睡得很晚,房间的灯凌晨才熄。
他先给赵明轩回复,只有两个字:“已出。”
然后给林婉儿回了一条:“没事。勿念。”
最后,他调出一个特殊的通讯界面,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动态验证码,接通了一个加密的语音频道。
频道接通,对面沉默着,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是我。”萧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医生’确认死亡。西郊疗养院C区核心实验室,‘蜂后’直属。启动‘净化协议’,实验室已毁。”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听不出年纪的男声响起,语气平静无波:“收到。代价?”
萧寒看了一眼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体:“轻伤。中毒,已处理。需要时间恢复。”
“苏清雪目标?”
“暂时安全。但‘蜂后’及其组织已确认介入,威胁等级提升至‘深红’。赵明轩知情,立场待定。林震天之女林婉儿,多次提供关键间接信息,背景可疑,需进一步调查。”
“明白。‘医生’遗留物?”
“‘夜枭’已回收。实验室数据未及获取。‘净化协议’启动迅速,现场遗留价值可能有限。”萧寒顿了顿,“‘蜂后’、‘信鸽’、‘白鸽’……这些代号,有线索吗?”
“正在查。国际刑警数据库、暗网信息节点、以及我们自己的档案都在交叉比对。‘蜂后’这个称呼很隐蔽,但‘信鸽’和‘白鸽’的模式,与欧洲一个沉寂多年的、专门从事‘意识干预’和‘人格重塑’的地下研究组织‘潘多拉之巢’的传说有关联。该组织二十年前疑似因内讧和多方围剿而覆灭,但其核心成员和部分技术可能流散。”
“潘多拉之巢……”萧寒咀嚼着这个名字,“‘医生’的技术,确实有类似痕迹。”
“有可能。如果‘蜂后’继承了‘潘多拉之巢’的遗产,那她的野心和危险性,远超预估。苏家掌握的,或者被他们认为苏家掌握的‘东西’,恐怕也与此有关。”对面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些,“你的首要任务不变:保护苏清雪,查明‘蜂后’真实目的。赵明轩和林婉儿,可以适当接触和利用,但保持警惕。我会增派人手进入沪海,在你恢复期间,提供外围支援和情报辅助。”
“明白。”
“疗养院那边,近期不要靠近。‘蜂后’吃了亏,一定会加强防备,并进行报复性搜查。你先隐蔽,处理好伤势。苏清雪那边,我会通过加密频道给她父亲苏正南一些‘建议’,让他加强安保,并暂时不要有任何针对性的动作。”
“好。”
通讯中断。
萧寒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支援会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独自面对“蜂后”可能的报复,同时还要保护好苏清雪,并继续在迷雾中寻找线索。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烂的作战服和狰狞的伤口。
复仇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代价沉重。
但路,还很长。
他从藏匿点找出备用的干净衣物——一套普通的深色运动服,迅速换上,将染血的作战服和破损的装备打包塞进一个密封袋,准备稍后处理掉。
然后,他再次检查了一下伤口和身体状况。解毒剂和药物开始起效,麻痹感有所减轻,但虚弱和疼痛依旧。肋骨需要固定,脸上的伤口需要更好的处理以防留下明显疤痕。
他需要回城,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山谷中那白色的、静谧的、却暗藏无限杀机的建筑群,萧寒转身,如同融入晨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护林站外的山林之中。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仿佛昨夜和今晨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沪海的地下世界,却因西郊疗养院的那场无声风暴,开始掀起新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赵明轩的书房里,烟雾缭绕。他看着手机上萧寒回复的“已出”两个字,眼神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红木桌面。疗养院凌晨的异常封锁和内部消息渠道的短暂中断,已经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萧寒做到了,但也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蜂后”……那个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震天坐在自己集团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西郊疗养院“意外设备故障导致局部区域暂时封闭”的简报。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将简报扔进碎纸机。女儿昨晚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打探,以及今早的“关心”短信,都让他心生警惕。那个叫萧寒的年轻人,还有苏家的女儿……水越来越浑了。
苏清雪从睡梦中醒来,有些心神不宁。她梦见萧寒浑身是血地站在黑暗里,但当她想去拉他时,他却消失不见了。她拿起手机,看到萧寒凌晨回复林婉儿的“没事。勿念”,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种莫名的担忧,依旧挥之不去。父亲早上罕见地亲自打电话来,语气严肃地叮嘱她最近一定要格外小心,无论去哪里都必须让萧寒陪同。出什么事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更深处,某个无法被追踪的加密通讯网络中。
一份简短的报告正在被审阅。
报告标题:“C-07实验室‘净化’执行报告及初步损失评估”。
报告内容冰冷而精确:“……目标‘阎王’确认侵入,与‘医生’发生直接冲突……实验室核心设备损毁率87%……‘货物’状态:脑死亡,无回收价值……‘医生’状态:确认死亡于神经麻痹气体注入阶段……入侵者最终逃脱路径:疑似通过废弃维修通道及外围设备间,方向为东北山林……疗养院外围未发现其踪迹,判断已脱离监控范围……”
报告结尾是结论与建议:“……此次事件暴露C区物理防护在应对超常规个体渗透时存在致命漏洞……建议立即升级所有通风、排水及废弃通道的监控与封锁等级……‘阎王’威胁评估上调至‘灭绝’级别,建议启动‘追猎者’协议,不惜一切代价清除……苏清雪目标关联性确认为100%,建议对其采取进一步控制或清除措施,以断绝‘阎王’行动支点及可能的信息来源……”
报告的末尾,只有一个简单的、血红色的印章图案——一只线条优雅、眼神却冰冷残酷的蜂鸟。
蜂鸟的喙,尖锐如针。
代号:“蜂后”。
新的追杀令,已经签署。
暗流,即将化为吞噬一切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萧寒,以及对此一无所知、却已被牢牢锁定的苏清雪。
平静的校园,繁华的都市,在阳光照不到的背面,新一轮的、更加危险和致命的博弈,已然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