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短刀静静躺在丝绒托架上,幽冷的灯光在刀身上滑过,映出一抹暗沉的光。刀尖挂着一滴血珠,晃了晃,然后无声坠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血腥气混着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像是某种隐秘的警告。整个“听雨轩”的客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赵明轩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迅速转为平静,那种儒雅的表象再度笼罩全身。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眼底那一瞬划过的冷光,像锋利的刀刃掠过水面,留下不可见的波纹。他抬手微微示意,两名黑衣侍者便无声地走上前来,动作干练地拖走了刺客的尸体,另有人用毛巾和药水匆忙擦拭地毯上的血迹。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仿佛一场精密排练过的默剧。
“让诸位受惊了。”赵明轩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萧寒手中的那把黑刀上。“是我的疏忽,没想到‘他们’的手脚已经伸到这里来了。”
“‘他们’是谁?”苏清雪靠在萧寒的臂弯里站稳,脸色苍白却故作镇定。她的声音略微发颤,但依然清晰。刚才那一幕——刀光闪过,鲜血喷涌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的胃在翻腾,但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退缩。
“一群喜欢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白先生突然开口,语调冰冷而沙哑。他已经重新坐回沙发,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让人不寒而栗。但此刻,那空洞中似乎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直直落在萧寒的手上。“专门喜欢搅局的……不速之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今晚,他们踢到了铁板。萧先生,好身手。”
萧寒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抖动手腕,将刀身上最后一滴血甩落。接着,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他缓缓将那把沾满鲜血的黑刀放回矮几上的丝绒托架中。动作平稳、果断,甚至有一种奇特的仪式感,就像放下一件无关痛痒的装饰品。
“这把刀不错。”他说得淡然,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较量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随即露出一个更真挚的笑容:“果然是‘夜枭’找到了它的主人。这把刀与萧先生有缘。”
“赵叔叔!”林婉儿从茶几底下钻出来,拍打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兴奋。“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他们怎么能混进来的?不是说这里的安保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吗?”
赵明轩苦笑了一下:“婉儿,具体是谁,我还需查证。至于他们如何进来……”他的目光转向刺客被拖走的方向,声音低了一分,“看来,我身边也要清理一下了。”
周老捻着胡须,声音低沉:“明轩,你最近的动作,恐怕触动了某些人的底线。这种场合都敢下手,真是无法无故!”
钱老板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看向萧寒的目光夹杂着敬畏:“多亏萧老弟出手相救!救命之恩,钱某记下了!以后在沪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萧寒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的注意力似乎早已从刚才的刺杀和众人的话语中抽离,而是重新落在那把黑刀上,以及更早前那尊青铜雕像。
“赵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今晚的展品,似乎不仅仅是奇珍异玩那么简单吧。”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萧先生果然敏锐。没错,这三样东西——黑刀、青铜雕像、还有‘黑瞳’戒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被主流历史刻意掩盖的暗面。”
他走到青铜雕像前,手指轻抚兽首狰狞的面孔,语气变得悠远而低沉:“有些力量、知识、存在,始终游离于我们的认知之外。它们通过特定的器物或仪式偶尔显现出踪迹。搜集和研究这些,是我的一点……兴趣。”
“也是麻烦的来源。”白先生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通风口的方向。
“机遇与风险并存。”赵明轩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萧寒,“萧先生今晚展现的实力超过我的预期。或许,我们可以有更多的合作可能。”
“合作?”萧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
“我提供信息和资源,你负责必要的保障。”赵明轩言辞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的意思。“正如今晚,若非萧先生在,后果不堪设想。苏小姐的安全……恐怕也难以保证。”
他的语气微微停顿,但意图已然明确。不仅仅是地龙帮那样的表面威胁,真正觊觎苏家,或者更准确地说,觊觎苏家背后隐藏之物的势力,已经开始采取更为极端的手段。
苏清雪心中咯噔一沉,她下意识地望向萧寒。
萧寒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那柄黑刀,又落在苏清雪苍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赵明轩身上。
“可以。”他说得简短而决绝,“但规矩,我来定。”
赵明轩的笑容加深:“当然。细节我们可以稍后再谈。今晚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安排人重新准备了茶点,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于是,一行人移步到隔壁一间装修雅致的小茶室。气氛虽依旧微妙,却没有了之前那股压抑感。周老和钱老板显然心有余悸,只顾低头喝茶,偶尔瞥向萧寒和赵明轩,似乎在观察两人之间的互动。
林婉儿凑到苏清雪身旁,小声安慰着,眼睛却不时偷瞄萧寒和那把被小心翼翼装入特制盒子的黑刀。
“萧先生对冷兵器似乎很有研究?”白先生忽然打破沉默,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探究。
“略懂。”萧寒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仅仅是略懂?”白先生轻扯嘴角,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刚才那刀法,没有十年以上的实战经验,绝对练不出来。更别提你对这把刀的适应性……快得惊人,就像它本就在等你一样。”
这话听起来颇为玄妙,但在场的都是精明人物,听到这里,不少人看向萧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萧寒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没有接话。
赵明轩及时岔开话题:“白先生对古兵器也颇有心得。哦,我记得你最近好像在追查一件旧事?是关于二十年前沪海码头的那场大火?”
白先生的动作微微一顿,茶杯悬在半空。他的脸色未变,但眼神骤然冷了几分:“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赵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只是恰巧听说罢了。”赵明轩笑着摆摆手,仿佛只是随口提及,“据说,当时有人在现场见到一枚戒指,与你一直在寻找的‘血月之眼’极为相似?”
“血月之眼?”周老猛地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传说中萨珊王朝末期,拜火教大祭司用陨铁和罪人之血打造的邪戒?佩戴者会看到幻象,最终陷入疯狂……难道这东西真的存在?”
白先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否存在,只有找到才能知道。不过,线索断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所有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赵明轩,“赵先生既然提起,莫非有新线索?”
赵明轩含糊其辞:“或许有,或许没有。这类东西的下落,总是扑朔迷离。不过,我听说萧先生近日在沪海,也在留意一些旧事?”
话题再度转移到萧寒身上。
萧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赵明轩,目光波澜不惊:“找人。”
“哦?找什么人?或许我能帮上忙。”赵明轩表现得十分热心。
“代号‘医生’。”萧寒的声音依旧冰冷,“大约三到五年前,在东南亚一带活动频繁,擅长使用神经毒素和外科手术手法制造意外死亡事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沪海。”
“医生……”赵明轩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听说是个只认钱、手法干净、从未失手的清道夫。收费高昂,行踪诡秘。他得罪了萧先生?”
“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萧寒语气毫无起伏,但话语中的寒意却让茶室温度陡降数度。“杀了不该杀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苏清雪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那股杀意浓烈得令人窒息,让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这个“医生”,恐怕不仅仅是个目标,而是与萧寒有着极深的仇怨。
赵明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留意。这类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往往与我们关注的那些器物、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萧先生要找的人,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这场茶会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刺杀事件如同一道裂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让某种潜在的联盟悄然浮现。
当夜色渐深,山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时,萧寒接过赵明轩递来的装有黑刀的盒子,转身离去。
“关于‘医生’和近期的一些动静,有消息我会联系你。”赵明轩压低声音提醒,“另外,小心地龙帮背后的影子。陈天龙不过是个打手,他上面……还有人。”
萧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返程的车上,苏清雪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那把刀……你真的打算留下?”
“武器而已。”萧寒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顺手。”
苏清雪抿了抿嘴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医生’……是不是和你的过去有关?”
萧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债,”他低声道,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低沉而寒冷,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总是要还的。”
他没有再说话,但苏清雪能感觉到,一股比夜色更加深沉的凛冽气息正从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身上弥漫开来。沪海的天空布满阴云,暗处的眼睛正在窥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