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的欢腾刚散,青丘的晨雾便漫过桃林,沾着微凉的水汽,轻轻覆在枝头。
顾昀川一早就醒了,不再像往日那般蜷着身子贪睡,反倒在软垫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赤红色的小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锦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白砚秋伸手摸了摸他暖乎乎的脊背,笑着对顾清宴道:“这小家伙,今日倒是精神得很。”
顾清宴俯身,指尖轻点小狐崽圆溜溜的脑袋:“许是昨日宴会上闹得太欢,还没缓过来。”
可只有顾昀川自己知道,他不是没缓过来。
他一睁眼,脑海里便冒出去年百日宴上,那道安安静静守在案边的小小身影。那股清冷又安心的气息,像刻在魂魄里一样,让他下意识地朝着部落外的方向望,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鼻尖轻轻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不多时,桃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族人惯常的步伐,沉稳又安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紧绷。顾昀川耳朵猛地一竖,尾巴瞬间翘了起来,在软垫上兴奋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细而软的轻哼。
顾清宴与白砚秋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小狐崽的异样。
果然,下一刻,一道小小的兽影便出现在洞口。
谢临渊依旧是未化形的模样,一身深色调的皮毛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抬着头,目光直直落在软垫上那团赤色小毛球身上。
昨日他被父亲带回去后,一整夜都没怎么安分,天刚蒙蒙亮,便挣脱了阻拦,一路循着气息往青丘跑。
谢父跟在后面,无奈又好笑:“你这孩子,昨日才见过,今日又急着来。”
谢临渊没理会,只是一步步稳稳走近。
顾昀川再也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一拱一拱,努力往边缘挪,小爪子扒着软垫边沿,恨不得直接扑下去。
谢临渊停在案前,微微低下头,鼻尖轻轻靠近。
顾昀川立刻凑上去,湿软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尾尖那点鎏金轻快地扫过他的额头,像在撒娇,又像在埋怨:你怎么才来。
昨日在众人面前,谢临渊还绷着一副沉静模样,此刻四下无人,他才稍稍放松,脑袋轻轻蹭了蹭小狐崽的脸颊,温顺得不像话。
顾昀川舒服得眯起眼,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整个小身子都往他那边靠。
顾清宴轻咳一声,温声道:“临渊若是不嫌弃,便在青丘多留片刻,陪着昀川玩一会儿。”
谢临渊不会说话,只轻轻“唔”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一整日,谢临渊都守在顾昀川身旁。
小狐崽趴在软垫上打盹,他便安安静静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顾昀川醒了,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耳朵,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偏头,任由那团暖乎乎的小毛球在自己身边蹭来蹭去。
有蝴蝶从桃林飞过,顾昀川好奇地伸爪去扑,身子一歪,险些摔下去。谢临渊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将他托住。
小狐崽吓了一跳,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脑袋埋在他的皮毛里,小声哼哼。
谢临渊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缓动作,轻轻将他放回软垫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日暮西斜,雾色再起。
谢父来接谢临渊时,两个小家伙又黏在一起,不肯分开。顾昀川用小爪子勾着他的毛,谢临渊也低着头,鼻尖抵着小狐崽的额头,迟迟不动。
白砚秋笑着解围:“明日,我们还在这里等你。”
谢临渊这才缓缓后退几步,一步三回头。
顾昀川趴在案边,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尾巴轻轻垂落,却不再闹脾气——他知道,那个人,明天还会回来。
风卷着桃花落下,盖在两人方才待过的地方。
三世轮回的缘分,从顾昀川出生那一眼开始,在这平凡的清晨与黄昏,一点点,长成再也拆不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