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快要长毛了。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长毛——虽然作为一个连续宅家二十三天没出过门的资深社恐，他的头发确实已经能扎起一个小揪揪——而是精神意义上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聊，像潮湿天气里墙壁上的霉斑，无声无息地蔓延，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个灵魂。
他瘫在人体工学椅里，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污渍看了大概有十七分钟。那污渍的形状有点像一只正在跳舞的猫，又有点像他上周吃泡面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油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无聊到开始分析污渍的艺术价值了。
“啊——”
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呻吟，从椅子上滑下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摊在地板上。地板很凉，是那种高档小区标配的地暖瓷砖，但此刻他懒得感受任何温度。感受温度需要调动感官，而调动感官需要能量。他没有。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他用脚趾夹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老妈】：儿子，今天出门了吗？
【陈默】：出了。
【老妈】：真的？
【陈默】：真的。去了阳台，呼吸了新鲜空气，还和楼下的麻雀对视了三秒钟。
【老妈】：……
【老妈】：你爸说你再不出门就把你网线拔了。
【陈默】：妈，现在是2225年了，没有网线。全屋量子纠缠通讯，你拔不掉的。
【老妈】：那我就把你脑子拔了。
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瘫着。
他今年二十四岁，单身，无业，住在父母给他买的这套八十平米的公寓里，靠着前几年做独立游戏攒下的一点存款苟延残喘。不是他不想工作，是工作不想他——作为一个哲学系毕业的废物，他的所有技能点都点在了“思考人生的意义”和“能在任何场合睡着”这两个毫无市场价值的领域。
当然，他可以去做游戏。毕竟他当年做的那个叫《末日哲学家》的小游戏，在Steam上还卖出过两万多份。但问题是，做游戏太累了。要写代码，要画素材，要调数值，要和玩家对线——而他只想躺着。
躺着多好。躺着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你“什么时候找工作”，没有人会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没有人会问你“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只有天花板和你，坦诚相见，互不打扰。
但躺久了也会无聊。
非常无聊。
无聊到他想给自己唱一首挽歌。
二、
下午三点十七分，陈默终于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人生哲理，而是因为他饿了。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三个鸡蛋、一包过期两天的培根。他把这些东西随便扔进锅里炒了炒，倒进碗里，端着回到电脑前。
他的电脑是今年最新款的量子超脑，性能强到可以同时运行一百个虚拟现实程序，价格贵到可以买一辆中档车。此刻这块价值六位数的顶级设备上，正运行着一个极其高端的程序——
扫雷。
“啧。”
陈默嚼着培根，用左手点开一个格子。数字显示2。他点开旁边的格子，又是2。再点，雷。
游戏结束。
他看了眼时间：用时四十七秒。
“真无聊。”
他又打开了蜘蛛纸牌、空当接龙、红心大战。每一个都在五分钟内让他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想玩点新的。
但问题是，现在的游戏市场，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
倒不是游戏不好。恰恰相反，现在的游戏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全息沉浸式游戏已经发展了整整三十年，从最早的简陋头盔到现在的量子神经直连，技术已经成熟到可以完美模拟五感。你可以真的“进入”一个游戏世界，触摸那里的花草，品尝那里的美食，和那里的NPC谈恋爱——那些NPC的AI已经进化到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的程度，你根本分不清对面是真人还是程序。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陈默觉得无聊。
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没有惊喜。因为太真实了，所以没有幻想。那些游戏世界里的NPC，说话做事都符合逻辑，性格塑造都经得起推敲，剧情走向都有合理的动机——然后呢？
然后就像在现实世界里多活了一辈子。
谁稀罕啊？
陈默把空碗扔进洗碗机，打开游戏平台，漫无目的地浏览着。
《星际征服者2225》——号称有史以来最大的开放世界太空沙盒，可以探索十万颗行星。他去年玩过，玩到三千颗的时候就已经腻了。因为那些行星除了颜色不同，本质上都一样：登陆，收集资源，打怪，建基地，重复。
《魔法纪元：重生》——号称AI驱动的最真实魔法世界，NPC会根据自己的性格和利益做出选择。他前年玩过，玩到一半发现那些NPC的选择其实都有固定模式，摸清规律之后就能随便玩弄。
《武侠群侠传：归来》——号称可以自由学习任何武功、走任何道路的武侠开放世界。他大前年玩过，玩了三个月，最后发现最强的武功套路只有一个，所有的“自由”都是假象。
“就没有一个游戏，能让我觉得……新鲜一点吗？”
他自言自语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广告。
不对，不是广告。是一个很小的横幅，挂在他几乎从不点开的“独立游戏”分类最底部。那个分类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过了——独立游戏早就死了，被那些动辄几十亿投资的大厂作品碾压得体无完肤。现在还在做独立游戏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做出来的东西不是精神污染就是不知所云。
但那个横幅上的字，让他停住了手指。
《维斯珀亚》——一个你从未体验过的真实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完全沉浸式全息RPG · 限量内测 · 今日最后一天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从未体验过的真实世界？”他自言自语，“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
但他的手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陈默皱了皱眉——现在的量子通讯网络，加载一个网页不应该超过零点一秒。这个居然用了三秒，简直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页面终于弹出来了，但内容简单得可怕。
只有一段话：
欢迎来到维斯珀亚。
这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世界。
在这里，你将经历真正的冒险，遇见真正的人，感受真正的情感。
但请记住：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真正的后果。
是否确认进入？
下面只有两个按钮：【确认】和【取消】。
陈默又笑了。
“戏还挺多。”他嘀咕着，“行吧，反正无聊，看看这破游戏能装到什么程度。”
他点下了【确认】。
三、
一阵轻微的眩晕。
陈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悬浮在无尽的空白里。
“哦，加载界面。”他点点头，“做得还挺有意境。”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中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音，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觉得那个声音里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期待。
“欢迎来到维斯珀亚。”
“在开始你的旅程之前，请先创建你的角色。”
一个面板在他面前展开。
【角色创建】
姓名： ________
陈默想了想，输入了“ChenMo”。
性别： 【男】/【女】
默认选了男。
外貌： 【自由调整】
陈默懒得调，直接点了【随机生成】。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脸出现在面板上——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路人脸。
“挺好，就这样。”
【属性分配】
初始属性点：60
力量（STR）： 影响物理攻击力、负重、部分武器需求
敏捷（AGI）： 影响攻击速度、闪避、暴击
体质（CON）： 影响生命值、物理防御、恢复速度
智力（INT）： 影响魔法攻击力、法力值、法术暴击
感知（PER）： 影响命中、侦测陷阱、发现隐藏物品
魅力（CHA）： 影响NPC好感度、交易价格、部分技能效果
陈默看着这六个属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作为一个哲学系毕业生，他本能地想点满魅力——毕竟哲学的本质就是和人打交道。但作为一个懒人，他又想点满体质——血厚不容易死，死了还得重来，太麻烦。
最后他决定均匀分配。
60点除以6等于10。他给每个属性都加了10点，不多不少，完美平均。
“均衡发展，方为正道。”他满意地点点头。
【职业选择】
请选择你的初始职业：
· 战士：擅长近身战斗，可以使用各种武器和盾牌，是团队的前排
· 法师：擅长远程魔法攻击，可以使用各种元素法术，但身体脆弱
· 游侠：擅长远程物理攻击，可以使用弓箭和陷阱，敏捷高
· 牧师：擅长治疗和增益法术，可以使用神圣魔法，是团队的辅助
· 潜行者：擅长暗杀和潜行，可以使用匕首和毒药，爆发高
陈默盯着这五个选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玩过太多游戏了。战士是坦克，挨打的；法师是炮台，输出的；游侠是射手，放风筝的；牧师是奶妈，加血的；潜行者是刺客，秒人的。每个职业都有自己的定位，每个定位都有自己的玩法，每个玩法他都玩腻了。
“有没有那种……什么都行，但什么都不精的职业？”他问。
那个电子音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
“所有初始职业都可以在后续发展中多元化发展。职业只决定你的起点，不决定你的终点。”
“哦，那就是说，我可以先选个战士，然后学着学着变成法师？”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付出额外努力。”
陈默点点头，随手点了【战士】。
“反正都一样无聊，选个最不容易死的。”
【出生地选择】
请选择一个大陆作为你的起点：
· 迦南之地（人类/贸易/平原）
· 锻火岭（矮人/兽人/火山）
· 翡翠林海（精灵/自然/森林）
· 凛冬之冠（诺德人/巨人/冰原）
· 流沙之国（猫人/沙漠/遗迹）
· 破碎群岛（法师/空岛/魔法）
陈默挨个看了一遍。
迦南之地看起来最正常，平原，人类，贸易——典型的西幻设定。
锻火岭有矮人和兽人，火山，矿产——好像有点意思。
翡翠林海有精灵，森林，自然——太文艺了，不适合他。
凛冬之冠有诺德人和巨人，冰原——太冷了，怕冻着。
流沙之国有猫人，沙漠，遗迹——猫人？就是那种猫耳娘？有点兴趣，但沙漠太热。
破碎群岛有法师，空岛，魔法——看起来很酷，但法师太多，他这个战士去了会不会被鄙视？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流沙之国。
“猫人……”他自言自语，“这个游戏里猫人是玩家可选种族吗？”
电子音回答：“不，猫人是流沙之国的原住民种族。玩家只能选择人类外貌，但可以在游戏中与原住民互动。”
“哦，那就是NPC。”陈默点点头，“有猫耳娘当NPC也不错。”
他点下了【流沙之国】。
“决定了，就去沙漠看猫耳娘。”
【创建完成】
欢迎来到维斯珀亚，降临者。
愿你的旅途，充满惊喜。
那个声音说完这句话，周围的白色虚空开始旋转。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闭上眼睛，等着加载完成。
然后——
一阵灼热的风扑面而来。
四、
陈默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海中。
太阳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熟。天空是那种被晒褪了色的浅蓝，万里无云，干净得有点过分。脚下的沙子细腻柔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远处有一座绿洲。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隐约能看到几座土黄色的建筑藏在树荫里。更远的地方，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为一体。
陈默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热，但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干燥。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像是从绿洲那边飘过来的水汽。空气里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沙子，不是植物，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香料，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木头。
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沙子。
沙子很烫，是真的烫。他能感觉到热量从指尖传来，不是那种模拟出来的“感觉热”，而是真实的、让人想缩手的烫。他松开手，沙子从指缝间流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卧槽。”
陈默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一些沙粒。他拍了拍，沙粒掉落，手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能清楚地记得刚才那种触感——沙子的粗糙，热度的真实，甚至还有一点点湿润的感觉，像是沙子里藏着地下水汽。
他又看了看四周。
没有加载界面。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新手引导的小精灵。只有他自己，站在一片沙漠里，像个真正的穿越者一样茫然。
“这游戏的沉浸感，有点东西啊。”他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欢迎来到流沙之国】
你是降临者，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旅人。
在这里，你将开始你的冒险。
【当前任务：寻找引水者营地】
流沙之国的新手村位于南方的绿洲边缘。跟随指引，找到你的第一个落脚点。
距离：约800米
面板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指向南方。
陈默看了看那个方向——正是绿洲那边。他点点头，迈开步子，踩着沙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等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有鞋吗？”
他穿着一双看起来挺结实的皮靴，深棕色，脚踝处有绑带。腿上是一条宽松的裤子，也是深棕色，材质像是某种粗布。上身是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皮甲背心。
他摸了摸背心。皮质很软，但又有一定的厚度，像是真的皮。他又摸了摸衬衫。亚麻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正在出汗。
“卧槽。”他又说了一遍。
他玩过很多全息游戏，但没有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些游戏的触感反馈，说到底就是电流刺激神经，让你“感觉”到了什么。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真的沙子，真的太阳，真的风，真的汗。
他能感觉到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落。他甚至能听到汗珠落在沙子上时那微小的“啪”声。
“这他妈是什么黑科技？”
他站在原地，又深吸了几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那种奇怪的味道。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兴奋过了。
陈默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迈开步子，朝绿洲的方向走去。
五、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默开始后悔自己均匀分配的属性点。
因为他发现，均匀分配意味着每一项都不突出。包括耐力。
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
沙子很软，踩下去会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要比在平地上多用两倍的力气。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眼花，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喉咙开始发干，嘴唇开始发裂，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个该死的营地。
“这也太真实了吧……”他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沙子上，“我就不能有个新手保护期吗？”
但刚坐下，他又弹了起来。
沙子太烫了。
“操操操操操——”
他拍着屁股上的沙子，原地跳了几下。那点被烫到的疼痛感很真实，但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了的剧痛——更像是提醒你“这里是沙漠，注意安全”的善意警告。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岩石。黑色的，半埋在沙子里，看起来像是被晒了很久的样子。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
热的，但没有沙子那么烫。至少可以坐。
他一屁股坐上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让我看看……这游戏有地图吗？”
他试着在心里想“打开地图”，那个半透明面板立刻弹了出来。
【流沙之国区域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他当前的位置——一个闪烁的小点，位于一片黄色的区域中央。南边不远有一片绿色，标注着“引水者营地”。东边有一片灰色的区域，标注着“干涸河床”。北边有一大片棕色的区域，标注着“王朝遗迹荒野”。
他的目光在北边的区域停留了一会儿。
“王朝遗迹……”他喃喃自语，“听起来像是有宝贝的地方。”
但他现在没力气去探索任何地方。他只想找到那个该死的营地，喝点水，然后找个地方躺着。
他关掉地图，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营地的轮廓。
那是一座用土坯和棕榈叶搭成的小型聚居点，坐落在绿洲的边缘。几座低矮的房屋散落分布，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黑点在活动。房屋周围种着一些奇怪的植物——叶子很大，茎很粗，看起来像是某种沙漠作物。
营地的入口处立着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引水者营地】
欢迎降临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勿在营地内斗殴
违者后果自负
陈默站在木牌前，喘着气，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双腿发软。
但他笑了。
因为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游戏。
他迈步走进营地，开始了他在维斯珀亚的第一天。
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被他当成“冷门游戏”的世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现在，他只是一个想喝水的玩家。
仅此而已。
---
（第一章完）
---
【作者的话】
这是一个普通的开头，写的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因为无聊而点进了一个“普通的冷门游戏”。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这个游戏不对劲”的暗示。
就像所有普通的第四天灾小说一样。
真正的真相，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慢慢浮现。
而那时候，他和他的“玩家”同胞们，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太多的脚印。
求评论ʚ♡⃛ɞ(ू•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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