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医生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窗式空调沉闷的嗡鸣。沈枝坐在床边,掌心的伤口已经被仔细缝合,白色的绷带从虎口缠到小指根,勒得有些紧,指尖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试着握了握拳,疼得嘶了一声,又松开了。
严迪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肩膀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纹。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医生包扎完、交代完注意事项、推着换药车出去之后,他就没再转过来。沈枝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后背上沾着墙灰,大概是刚才在楼道里蹭的。左边的袖口卷到小臂,右边的袖子却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她记得那里有一道被天台护栏划出的血痕,他不让她看,自己偷偷用袖子盖住了。
沈枝“严迪。”
她叫他。他没有动,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沈枝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到他身后。她的手从背后环过去,圈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肌肉绷得像石头,但很快又慢慢软下来。
沈枝“我没事。”
她闷在他背上说。严迪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凉凉的。沈枝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转到前面来,仰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看到他的眼睛——眼眶还是红的,比刚才在楼道里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他没反应。她又啄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沈枝干脆勾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贴上去,这次不是蜻蜓点水了,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薄皮,贴上去的时候有些扎人。她慢慢地吻着,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唇形,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严迪终于动了。他的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没受伤的那只。轻轻拉开。
严迪“你别用这招哄我。”
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枝“哪招?”
严迪“就这招。”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又移开。沈枝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她重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沈枝“那这招呢?”
严迪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就在他准备低头的时候——
门被推开了。
“严队——”小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只脚迈进来,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他看看严迪,又看看沈枝,再看看严迪环在沈枝腰上的手,再看看沈枝踮起的脚尖。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话音没落,人已经退出去了,门被他“砰”地带上,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被什么猛兽追赶。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沈枝靠在严迪怀里,笑得肩膀直抖。严迪低头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严迪“笑什么?”
沈枝“小吴”
沈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枝“你看到没有,红得像个苹果。”
严迪没有笑,但他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严迪“继续?”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工作安排。
沈枝忍着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沈枝“不过小吴好像有急事哦。”
严迪“不管他。”
严迪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喷在她脸上,热热的。沈枝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吻落下来——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没有敲门,也没有犹豫。门把手被直接按下去,门板“砰”地撞上墙,王副局长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他那个“为人民服务”的保温杯。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尊门神。
门口的小队员缩着脖子,一脸无辜:“王局,我拦了——”
王副局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病房里那两个人身上——沈枝靠在严迪怀里,严迪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姿势暧昧得像是电影海报。王副局长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对着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说
王副局长“杵在门口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小吴从墙角探出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王局,里边……”
王副局长“里边怎么了?”
王副局长横了他一眼
王副局长“没见过两口子亲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王副局长“一把年纪了还要看这种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病房里的两个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王副局长“你们两个,处理好了出来。我在外面等。”
说完,他带上门,保温杯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沈枝趴在严迪胸口,笑得直不起腰。严迪低头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说不上是笑,但确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沈枝“噢喔”
沈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沈枝“严大队长英明神武的形象哦。”
严迪看着她。
严迪“那怎么办呢,老婆大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一块被慢慢含化的糖,甜得不明显,但确实在。
沈枝弯起嘴角,伸手帮他整了整被压皱的衣领。
沈枝“走吧,别让王局等急了。”
严迪却没有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牵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拉开门。
走廊里,小吴正靠在墙上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往这边瞟。看到他们出来,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脸又红了一下。“严队,嫂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严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沈枝朝他笑了笑,小吴的脸更红了。
王副局长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正望着窗外的天。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从沈枝缠着绷带的手上扫过,又看了看严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王副局长“走吧,找个地方说。”
他端起保温杯,走在前面。
经过拐角的时候,沈枝看到了庄文杰。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看到沈枝,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的,不急不慢的。
沈枝停下脚步。
沈枝“庄文杰。”
庄文杰“嗨,沈大美人。”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她挥了挥。沈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看着那些白色的绷带和石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楼道里,如果不是他抓住了她,她可能已经——
沈枝“谢谢你。”
她说,声音有些轻。
庄文杰摇了摇头。
庄文杰“别谢,你以前也帮过我。”
他顿了顿,又笑了
庄文杰“不过你欠我的那顿饭,得加一只螃蟹。我最近补钙。”
沈枝忍不住笑了。
沈枝“行,加两只。”
她还想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严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他看着庄文杰,点了点头。“多谢。”两个字,简洁得像电报。庄文杰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庄文杰“严队客气了,应该的。”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谢意、默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较量。沈枝夹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决定什么都不说。她转身,跟着严迪走了。身后,庄文杰靠在长椅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石膏,叹了口气。
沈枝和严迪跟着王副局长走进了一间空置的医生办公室。门关上,王副局长在椅子上坐下来,保温杯搁在桌上,杯盖拧开又拧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看着沈枝,目光沉稳,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陌生人。
王副局长“说吧。”
沈枝没有隐瞒。从第一天在花店门口发现那个信封开始,到今天的地址、照片、那个男人、那个小姑娘——她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只是在说到那张偷拍的婚纱照时,语速慢了一些。
王副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角深刻的纹路,和那些藏在纹路里的疲惫。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王副局长“我只问一句”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枝
王副局长“你愿意再次归队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严迪的呼吸声——沈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这只手,今天刚被刀划过,伤口还新鲜着,麻药的效力已经退了,隐隐的疼痛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这只手曾经握过枪,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最复杂的代码,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紧被角、独自吞咽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后来它握住了剪刀,握住了花枝,握住了严迪的手。她以为它可以就这样温柔下去了。
沈枝“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王副局长,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平静,但很亮
沈枝“就算我不愿意,也不得不去处理了。”
王副局长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朝门口走去。经过严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严迪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沈枝也看着他。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脚尖移到他的鞋面,从桌面移到墙壁,像一只看不见的蜗牛,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
沈枝“走吧,回家了。”
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像浸了血的棉絮,一层一层地堆叠在天边。医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那片光,整栋楼看起来像一座燃烧的城堡。沈枝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枝“走不动了。”
她说。严迪转过头看着她。
沈枝“手疼。”
她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一只撒娇的猫举起爪子。
沈枝“你背我。”
严迪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楼道里蹭到的灰,衣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不是她的,是那个男人的。她站在夕阳里,被那片橘红色的光照着,看起来狼狈极了,又好看极了。他蹲下来。
沈枝笑了,趴到他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他站起来,她的身体往上颠了一下,她赶紧搂紧,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的味道——混着汗味、消毒水味、和一点点烟草味。她的手在他胸口交握,绷带蹭着他的衬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严迪背着她,慢慢走出医院的大门,走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被夜色吞噬。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响从脚下传上来,像某种古老的、安稳的节拍。
沈枝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背部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壁炉。他的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她的下巴就搁在那片起伏上,像坐在一艘小船上,在夜色里慢慢航行。
沈枝“严迪。”
严迪“嗯。”
沈枝“你喜欢小孩吗?”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严迪“我的吗?”
沈枝忍不住笑了。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沈枝“切,也可以不是你的。”
严迪停下了脚步。路灯刚好在这时亮起来,“啪”的一声,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硬朗的,冷峻的,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是比温柔更危险的东西。
严迪“你敢。”
沈枝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她凑过去,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沈枝“那你要努力啊,严队长。”
严迪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们身后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
沈枝靠在他背上,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亮得像是有人把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种在路旁。她闭上眼睛,在他的体温和心跳里,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管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那些还没结束的事,那些不得不去面对的未来——明天再说吧。此刻,她只想这样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走完这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