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狗护着，邬思玉的日子勉强能撑下去。虽说翻垃圾桶找食的滋味让她痛不欲生，可至少有这只大狗寸步不离，不至于饿死街头。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懂得对着路人软声撒娇、蹭蹭裤脚，用一连串乖巧小动作讨来一口吃食，而大狗始终沉默地守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邬思玉渐渐察觉，自己的身子正在一点点长大，心里不由轻叹：

“狗狗的成长速度，还真是快啊。”

这天，她四脚朝天摊在树荫下晒太阳，肚皮软软地露在外面，懒洋洋地侧头看向身旁趴卧休憩的大狗。

“你能跟我说说夜行者的事吗？我挺好奇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是人类世界的事……”大狗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可我听人类闲聊时提过。一件东西，若是跟人待得太久，吸多了人的生气，就会生出自己的意识。等意识慢慢成型，便会化作一种东西——叫做妄。”

“是妖怪一类吗？”邬思玉耳朵一竖，好奇追问。

“嗯，可又和妖怪不一样。”大狗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妖怪是吸天地灵力修炼而成，可妄，专靠吸食人类的生气而生。有些妄吞了太多人的负面情绪，会把那些欲望无限放大，化作自己的力量……”

“那……是怎么放大的？”

大狗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

“我不是人，说不清……可我亲眼见过一次。那天我照常去找吃的，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我好奇，偷偷躲在垃圾桶后面看了一眼——我看见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里嵌着一双巨大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那黑雾里的气息，和从前打过我的那个人身上，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人变成了‘妄’？”

“我不知道。但那团雾很危险，像一块压顶的乌云，下面还淅淅沥沥落着雨。雨水一沾地面，立刻腐蚀出一片焦黑……我是从旁边尖叫的人类嘴里才知道，那东西，就叫妄。”

“也就是说……他被妄占了身体，变成了怪物？”

“我不清楚……终究是人类的事。”大狗声音低沉，“那天我还听见，它嘴里不停地喊——‘我不想死’‘我要杀了你们’……最后，是及时赶来的夜行者，杀了那怪物。”

“夜行者……”邬思玉轻轻重复。

“他们一般只在夜里出现，可白天闹出大事，也会有专人来处理。”大狗忽然转头，眼神凝重地望着她，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不要相信人类。而且，一定要远离夜行者。”

“为什么？夜行者不是来帮我们的吗？”邬思玉歪着头，一脸不解。

“人类本身，就是产生妄的源头。他们的危险，不比任何野兽小。”大狗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而夜行者，他们保护的只有人。我们这些畜生的命，他们从不在意。”

“……嗯。”

邬思玉嘴上应着，心里却不认同。她上辈子本就是人，思想终究不会像大狗这般极端。

“我们走吧，天快黑了，该找地方睡觉了。”她望了眼即将沉落的夕阳，懒懒地伸出爪子，打了个舒服的懒腰。

“好。”

大狗抖了抖身上的毛，低头轻轻舔了舔她的后背，替她理顺柔软的毛发，温柔得不像话。

邬思玉刚抬起前爪，准备迈步——

“砰——”

一声巨响炸开。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她的头颅。整条狗身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骨头像是碎了大半。

“呜……汪呜呜……”

她疼得浑身抽搐，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几次挣扎着想爬起来，都软趴趴地摔回去。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大狗全身毛发倒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死死挡在她身前，对着不远处几个扔东西的小孩，发出低沉凶狠的低吼。

“略略略，来咬我啊，活该，一群畜生～”

其中一个小孩冲着大狗做着鬼脸，笑得一脸嚣张。其余几个孩子面对龇牙咧嘴的流浪狗毫无惧色，反而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邬思玉，肆意狂笑。

“看到没有。”大狗压低声音，目光狠戾地盯着前方，一字一句砸进她耳里，“所以我才说，千万不要相信人类。”

下一秒，它的声音骤然放软，带着泣血般的温柔：

“一定要站起来，快跑。我去引开他们，你一定要逃出去……”

话音未落，大狗猛地张开尖牙，恶狠狠地朝着那几个孩子扑了过去。

“跑……”

邬思玉浑身颤抖，强撕心裂肺的疼，一点点撑起身体，眼神痛苦地望着前方。

可大狗并没有真的伤人，只是不停低吼恐吓，试图把人吓走。

那群孩子却像是吃准了它不会下口，在一旁疯狂嘲笑，捡起石块，一下下狠狠砸在大狗身上。

“汪汪汪！（我们一起跑！）”

邬思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大狗狂叫。

大狗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眼围上来的孩子，转身就要逃。

可四面八方，已经被一群大人团团围住。

“你这死狗，还敢吼我家孩子？”

“打死它，今晚吃狗肉！”

一张张脸狰狞如恶鬼，棍棒、石块雨点般落在大狗身上。

大狗夹着尾巴，拼命冲撞，却怎么也冲不出那道绝望的包围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汪……汪汪！”

邬思玉疯了一般朝着那个方向狂吠，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与愤怒。

等她再看过去时，大狗已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

它用尽最后一口气，朝着她的方向，艰难吐出两个字：

“快跑……”

“爸爸，你看那只小狗！我本来就想要它，谁知道这只死狗多管闲事。”一个小男孩指着邬思玉，兴奋地大叫。

“好，爸爸这就给你抓回来。”

男人抬脚，冷漠地踢了踢地上早已没了气息、血肉模糊的大狗，然后一脸凶相，一步步朝邬思玉逼近。

“汪！汪汪汪！”

邬思玉想吼，想让他别过来，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声无助而凄厉的犬吠。

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剧痛仿佛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邬思玉什么都顾不上了，掉头就疯跑。

前面有片树林，她身子小，只要钻进去，他们就抓不到了。

就在男人的手即将抓住她的瞬间，邬思玉猛地一跃，冲进了茂密的树林。

“妈的，死狗，腿短跑得还挺快。”

男人望着消失在林间的小身影，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甘地转身离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邬思玉拼命跑，拼命跑，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只剩下心脏狂跳和浑身撕裂般的疼。

不要相信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