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好得不像话,是入冬以来最暖的一日。好得不像会发生永别的日子。
淡金色的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铺在地板上,连漂浮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却被阳光照得温柔,一点也没有末日将至的冷硬。
我忽然就有了力气。
不是回光返照的虚浮,是一种很轻、很静、很清醒的力气,像是长久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喘上了最后一口干净的气。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碰了碰趴在床边守着我的沈知许。
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睡得比谁都轻,一点动静就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他快要崩溃的神智。
“知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惊醒的慌乱,伸手就来探我的体温,“是不是哪里疼?我叫医生——”
“哥。”我拉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抱我去窗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我会这样清醒地说话。
下一秒,他小心翼翼地俯身,一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手揽住我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抱着一捧随时会碎的雪。
我太轻了。
轻得他几乎不用费力。
可他抱得那么紧,那么小心,仿佛一松手,我就会跟着这阳光一起散掉。
他把我放在靠窗的椅子上,拿厚毛毯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然后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忐忑与希冀。
“是不是舒服一点?”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过短短几个月,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眉眼锋利的少年,已经瘦得脱了形。
下颌线尖锐得硌人,眼下是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得没有形状。
只有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滚烫,依旧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臂太沉,太无力,抬到半空就开始发抖,怎么也够不到他的脸颊。
沈知许立刻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在,知意,我在。”
他一遍一遍地说,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给自己续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先是小小的身影——今今背着书包,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颗奶糖,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不敢出声打扰。
然后是江澈、苏年、陈默、周越。
一群人都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病房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窗边被阳光裹着的我,眼里是同一种——明知留不住,却又舍不得的痛。
我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江澈拳头攥得死紧,脸绷得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年捂着嘴,眼泪无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一点声音。
陈默垂着眼,肩膀微微发颤,一贯沉默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疼。
周越别过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死寂。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都是陪我走过一整个青春的人。
我轻轻笑了一下,像我十七年来,每一次安静又软的笑。
“哥,你别太累了。”
沈知许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都不累——”
“以后,好好照顾今今。”
我轻轻打断他,目光移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身上,“好好过日子。”
“不要。”
他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我不要,知意,我要和你一起。”
“我要和你一起照顾今今,我要和你一起回家,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们说好的地方——”
“你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卑微地求过人。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再也够不到的底。
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哥,我不行了。”
“哥,睡着了就不疼了。”
我再次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脸。
想擦一擦他的眼泪。
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摸摸他的脸颊,感受他的温度,告诉他我不怕,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可是我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彻底断了。
下一秒,剧痛从胸口炸开。
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穿肺叶,连带着骨头、血肉、每一寸神经,都被狠狠撕裂。
疼得我眼前瞬间发白,呼吸瞬间卡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知意——!”
沈知许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我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一口鲜红的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眼得吓人。
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声音越来越远。
光线越来越淡。
温度越来越冷。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疯了一样喊我的名字,能感觉到他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能感觉到他快要随着我一起死去。
我还能看见今今吓得大哭,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能看见江澈一拳砸在墙上,闷声低吼。
能看见苏年别过头,哭得浑身发抖。
能看见陈默闭上眼,两行泪砸在地上。
能看见周越扔掉烟,把头埋在臂弯里。
最后一眼,我只看见沈知许崩溃到极致的脸。
只听见他撕心裂肺的一声,穿透了整个世界:
“知意——!!!”
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疼痛。
没有阳光。
没有哭声。
没有他。
我叫沈知意。
我在16岁的末尾确诊肺癌晚期。
我今年十七岁。
我停在了十七岁。
停在了,他永远爱我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