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夜

从那张判决书砸下来的那天起，沈知许把自己整个人生，全都揉碎了、压缩了，最后只剩下一间病房、一张病床、一个我。

他回了一趟家，再回来时，手里拎着的是他的换洗衣物、我的日常用品，还有一沓签好字的休学手续。

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干脆得像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

曾经那个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一夜之间，把属于自己的所有未来，全都掐灭了。

高考、大学、梦想、远方……所有他曾经和我一起憧憬过的东西，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的世界里，从此只有一件事——陪着我，守着我，用尽一切，留住我。

父母要上班，要撑起这个家，不能时时在医院。

照顾我的重担，便完完全全落在了沈知许一个人身上。

从前那个连开水都烧不明白、连自己袜子都扔得乱七八糟的人，为了我，硬生生被逼成了最细心的护工。

他把医生的嘱咐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药名、剂量、时间、注意事项，记得密密麻麻，一个字都不敢错。

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量体温，什么时候雾化，什么时候换输液袋，他比闹钟还要准。

我吃不下医院的饭菜，他就每天天不亮回家，亲手给我煮粥、煲汤、做我爱吃的清淡小菜。

怕烫到我，他会先把食物吹到温凉，再一勺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没力气，吃几口就累，他就耐心等着，不急不催，等我缓过来，再继续喂。

夜里是最难熬的。

病痛像藏在骨头里的冷，一到天黑就疯长。

我常常咳得睡不着，胸口疼得浑身发颤，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只要我轻轻一动，我一咳，身边的沈知许立刻就会醒。

他明明困得眼底全是红血丝，明明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可惊醒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永远是稳的、柔的，不带一丝不耐烦。

“是不是疼了？”

“我给你揉一揉。”

“慢点呼吸，跟着我，别怕。”

他整夜抱着我，让我靠在他怀里，用他的体温捂着我。

手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我在他怀里咳得发抖，他便跟着我一起抖，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一遍一遍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知意，别怕。”

“有我在，我陪着你。”

“别走，求你，别离开我。”

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安慰。

那是一个快要失去全世界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为了能时刻守着我，他就在病床旁边的窄小陪护椅上睡。

椅子又硬又窄，翻个身都难，他一躺就是一整夜。

我好几次半夜醒过来，都看见他没睡，就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看着我。

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带着快要溢出来的疼和怕，像一不留神，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劝他去床上躺一会儿，他总是摇头，笑着说：“我不累，我在这儿守着你，放心。”

可他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原本挺拔的肩膀，渐渐有了垮掉的痕迹。

那个曾经阳光耀眼的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枯萎。

今今每天放学，都会背着小书包，安安静静来医院。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看我们，偷偷拍照，偷偷红着耳尖。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病床这边。

看着沈知许喂我吃饭，看着他给我揉背，看着他替我擦嘴角，看着他整夜不睡守着我。

她眼睛里那点属于小孩子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终于明白，她悄悄藏在相册里的那些美好、那些温柔、那些她觉得好看得舍不得删的画面，是多么脆弱。

脆弱得，一场病，就碎得彻彻底底。

脆弱得，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疼。

她不敢闹，不敢说话，不敢打扰我们。

只是在临走前，轻轻走到床边，小声喊一句：“大哥，二哥。”

然后把自己偷偷带来的、一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糖，轻轻放在我的枕头边。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甜、最温柔的安慰。

朋友们也几乎天天都来。

曾经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到了病房里，全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江澈不再咋咋呼呼，不再挥着拳头说要替谁出头。

他每次来，都拎着一大堆补品、水果、牛奶，放下东西，就站在一边，看着我，看着沈知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通红。

有一次我咳得厉害，他看得揪心，一拳狠狠砸在病房的墙上，手背上立刻渗出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闷声骂了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我们。

苏年的心最细，也最软。

她每天在家变着花样给我煲汤、煮梨水、做润喉的小甜品。

不管多烫多沉，她都小心翼翼捧到医院，再一勺一勺，慢慢喂给我。

她从不提病情，从不提生死，只陪我说话，讲学校里的小事，讲一些轻松的笑话，想让我多一点力气，多一点开心。

可我每次都能看见，她转身时，悄悄红了的眼眶。

陈默依旧话最少，却最靠谱。

缴费、拿药、办手续、找医生、换热水、整理杂物……所有最累、最杂、最麻烦的事，他全都默默包了。

他不说话，不打扰，不添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沈知许身后，做他最稳的后盾。

沈知许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伸手扶一把。沈知许顾不上我的时候，他就替他守一会儿。

用沉默，撑起了一段快要塌掉的时光。

周越再也没笑过。

那个最跳脱、最爱开玩笑、最没心没肺的人，彻底沉默了。

他不再嘴贫，不再打闹，不再挤眉弄眼地调侃我们。

来了就坐在角落，一支接一支抽烟，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痛苦。

他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虚弱下去，看着沈知许一天天垮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一起熬。

一群人，就这样在压抑的病房里，沉默地撑着。

撑着我，撑着沈知许，撑着一段注定要走向离别、却谁都不肯放手的时光。

我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癌细胞在身体里疯狂扩散，拉扯着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血肉。

疼，是常态。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骨头疼，胸口疼，喉咙疼，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刺心的疼。

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就清瘦的脸，凹陷得厉害。

皮肤白得透明，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见，像随时会断掉的细弦。

咳嗽越来越凶，到后来，一咳就是血。

鲜红的血，落在白色的纸巾上、被子上、沈知许的手背上，刺眼得吓人。

每一次咳血，沈知许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手忙脚乱给我擦嘴，清理血迹，动作都在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一遍一遍告诉我：“没事的，知意，不吓人，会好的，会好的……”

他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我听。

可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好不了了。

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忍不住攥紧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忍着。

我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我怕他更心疼，更自责，更崩溃。

我能给他的，只剩下一点点听话、一点点安静、一点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我的身体里一点点流走。

像掌心的沙，越握，漏得越快。

我知道，我快要走了。

离开他，离开今今，离开这群陪着我们的朋友，离开这个，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过的世界。

可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我舍不得沈知许。

舍不得他怀里的温度，舍不得他温柔的手掌，舍不得他看我的眼神，舍不得他还没兑现的承诺。

舍不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我还没等到他变强。

还没等到他带我走。

还没等到，能光明正大牵住他手的那一天。

就要，说再见了。

夜里，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不住的心跳，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别守着我了。”

“你回去上学吧，好不好？”

“别为了我，把自己毁了。”

他抱着我的手猛地一紧，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哑得破碎。

“我不回去。”

“我的未来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你在哪，家就在哪。”

“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守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哥，

你这样，

我走了，怎么放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