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京城时,恰逢梅雨季。连绵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沉闷的霉味。
他们没敢住客栈,在史大人的安排下,住进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宅院。院墙斑驳,荒草没膝,只有一间正房还算完好,勉强能遮风挡雨。表舅生起炭炉,潮湿的木柴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浓烟,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张函瑞用布巾擦拭着胳膊上的伤口,纱布已经被雨水浸透,隐隐渗出暗红的血。白猫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账册先交给史大人?”
张函瑞看向正在检查地图的张桂源。

“不急。”
张桂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天牢位置

“赵康能越狱,说明天牢里有内鬼。贸然交出账册,怕是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想先去天牢看看。”

“不行!”
张函瑞立刻反对

“天牢是什么地方?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办法。”
张桂源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是当年都察院的旧令牌

“夜里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内鬼的线索。”
张函瑞看着他苍白的脸,后背的旧伤在阴雨天必定疼得厉害,怎么可能经得起天牢的折腾?他抓住张桂源的手,指尖冰凉

“要去一起去。”
张桂源刚要反驳,就被表舅按住了:“你们俩都不能去。我去。”老人的眼神很坚定,“我这把老骨头,没人会注意。当年在归雁楼,我给天牢的狱卒送过酱菜,认识几个老面孔。”
张函瑞还想说什么,表舅却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白猫忽然跳上桌子,叼起表舅的斗笠递过去,像是在催促。
表舅笑了笑,摸了摸白猫的头,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越下越大,砸在窗纸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在敲打着人心。张函瑞坐立难安,频频看向门口,张桂源表面平静,指尖却一直摩挲着那枚牵星佩,玉佩在他掌心渐渐温热。

“他会没事的。”
张桂源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张函瑞,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直到后半夜,雨势渐小,门口终于传来动静。张函瑞连忙迎出去,却只看到白猫浑身湿透地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块染血的布料——是表舅常穿的那件蓝布衫的衣角。
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张桂源抓起匕首就往外冲,张函瑞紧随其后。白猫在前面引路,疯了似的往天牢方向跑,泥水溅了它一身,却丝毫没有减速。
天牢外的小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表舅倒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圆睁,像是死不瞑目。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血迹写着两个字:“陈显”。
是天牢典狱长的名字。

“表舅!”
张函瑞扑过去,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早已没了气息。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老人给他们煮汤圆的样子,想起他在太湖边说“婉妹喜欢江南的水”,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张桂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认得那把匕首——是赵康的佩刀。

“陈显……”
张桂源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

“我就知道,当年魏党能在天牢来去自如,少不了他的帮忙。”
白猫蹲在表舅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寂静的雨夜里,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们不敢久留,草草将表舅的尸体藏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张函瑞摘下脖子上的木牌,轻轻放在老人胸口

“表舅,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回到宅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张函瑞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水中白猫孤独的身影,忽然觉得很累。从江南到京城,从归雁楼到天牢,死亡像一道阴影,始终追随着他们,无论怎么躲都躲不开。

“我们把账册给史大人吧。”
张函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让他去查,我们……我们回江南。”
张桂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水

“好,等报了仇,我们就回江南,种满油菜花。”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决绝。张函瑞知道,他没打算全身而退。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张桂源将账册交给了史大人的心腹,只留下一句“陈显是内鬼”,便带着张函瑞和白猫,往陈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亲自了断这一切。
张函瑞没有阻止。他知道,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白猫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
陈府的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看到赵康带着一群黑衣人从侧门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陈显。
“张桂源,我就知道你会来。”赵康脸上缠着新的绷带,声音里满是得意,“没想到吧?史大人早就被我们控制了,你以为你的账册还能送出去?”
张函瑞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蠢货。”陈显冷笑,“史大人当年也收过魏党的银子,他帮你们,不过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们,好独吞功劳。现在账册在我们手里,你们……可以去死了。”
黑衣人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张桂源将张函瑞护在身后,匕首挥舞得飞快,却抵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后背的旧伤再次撕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作越来越慢。

“张桂源!”
张函瑞冲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住一刀,刀刃划破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函瑞!”
张桂源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将黑衣人逼退,抱住摇摇欲坠的少年,声音颤抖

“你怎么这么傻……”

“说好……一起回江南的……”
张函瑞的声音越来越低,嘴角溢出鲜血,

“我娘说……牵星佩能引执念……若有来生……”
他的话没说完,头便歪了下去。
“不——!”
张桂源的嘶吼响彻云霄,他抱着张函瑞的尸体,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眼神赤红地看向赵康和陈显

“我杀了你们!”
他像疯了一样冲上去,匕首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赵康和陈显没料到他会如此疯狂,一时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白猫忽然窜起,直扑陈显的眼睛。陈显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手,手里的账册掉落在地。
“抓住它!”赵康怒吼。
就在这混乱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史大人带着禁军冲了过来,显然是摆脱了控制。
“拿下叛贼!”
赵康和陈显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跑。张桂源却像一道影子,挡在他们面前,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赵康的心脏,又反手划破了陈显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回到张函瑞身边,将少年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衫裹住他冰冷的身体。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白猫蹲在他们身边,用舌头舔着张函瑞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史大人走上前,看着眼前的惨状,叹了口气

桂源,节哀。
张桂源没有理他,只是抱着张函瑞,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座要坍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