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裹着晨露,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楼下仰头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噔”的一声——是张函瑞抱着吉他跑过来,琴盒边角磕在台阶上,手里的搪瓷碗却稳稳当当,没洒出半滴豆浆。
张函瑞“接稳了。”
他把碗递过来,指尖沾着点松香。碗里是刚蒸好的红糖发糕,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混着他袖口沾的吉他弦锈味,是再熟悉不过的清晨气息。
我们两家住对门,从记事起就共享一个厨房。他妈妈总说:“函瑞这孩子,拿锅铲比拿拨片笨,蒸个馒头能把锅烧糊,还是得让你家阿姨多照看。”我妈就笑着把刚出锅的花卷往他手里塞:“拿去给你爸下酒,让你妈歇着。”
那时候的夏天总很长。我们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分食一块绿豆冰。他总把自己碗里的红豆挑给我,说怕甜。我知道他是骗人的——上次看见他偷偷舔了口没吃完的红豆沙,嘴角沾着红,被我戳穿时,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他怀里总抱着把旧吉他,是他爷爷留下的,琴身磨得发亮,弦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他说这绳能带来好运,弹错音的时候摸一摸,下一个音符就准了。
十岁那年我生了场大病,住院半个月。张函瑞每天放学都背着书包跑过来,吉他斜挎在肩上,像挂着个宝贝。他把课堂笔记摊在我床头,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张函瑞“老师教了首新歌,”
他拨了下琴弦,声音轻轻的
张函瑞“我练了好久,等你好了弹给你听。”
结果没弹两句就跑调,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床边直打嗝,输液管里的液珠都跟着晃,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好像都淡了些。
初中我们在一个班。他乐理好,我语文强,晚自习就凑在一块儿刷题。他讲和弦时总爱敲我的脑袋,说“这么简单的转换都记不住,笨死了”,却又在我赌气不理他时,默默把写好和弦图的草稿纸推过来。我写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他会在下面偷偷竖大拇指,手指还在桌肚里模拟拨弦的动作,被同桌发现时,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笔,笔帽“啪嗒”掉在地上,引得全班回头看,他慌忙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十五岁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个搪瓷碗,跟他家常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碗沿多了圈小碎花。
张函瑞“我妈说,用这个吃饭香。”
他挠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怀里的吉他弦轻轻颤了下,像是替他没说出口的话伴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为了挑个我喜欢的花色,跑遍了巷尾的杂货店。而那把旧吉他的红绳,不知何时换了条新的,颜色鲜得像他那天的脸颊。
高中我们分了班,他选了理科,我选了文科。教室隔着三层楼,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清晨,我还是能在楼下看见他,抱着吉他往琴行走——他报了吉他班,说想考音乐学院的作曲系。他会把热好的牛奶塞给我,瓶身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张函瑞“快喝,凉了腥。”
偶尔路过琴房,能听见他弹《卡农》,节奏稳得很,比以前那个总跑调的少年,像样多了。
有次我晚自习回来,看见他坐在槐树下,背对着我,吉他斜靠在腿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攥着张揉皱的通知单,琴盒上的锁扣还没打开。
张函瑞“联考没过。”
他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的划痕
张函瑞“老师说,我可能不太适合走这条路。”
那晚我们没说话,就坐在老槐树下,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我摸着他因常年按弦而长了薄茧的指尖,忽然发现,这个总爱抱着吉他给我唱歌的男孩,原来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吉他就躺在旁边,月光洒在琴弦上,泛着冷冷的光,像谁没哭出来的眼泪。
后来他没去成音乐学院,去了本地的师范学院,学了数学。开学那天,我去送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得很慢,路过巷口的琴行时,忽然停下来,说
张函瑞“还记得那把吉他吗?”
橱窗里摆着把新吉他,琴身亮闪闪的,像他当年最想要的那款。
张函瑞“等我工作了,买一把,还弹《卡农》给你听。”
他笑着说,眼里却有点亮闪闪的东西。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南方的城市。临走那天,张函瑞来送我,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怀里还抱着那把旧吉他。
张函瑞“我妈蒸的发糕,路上吃。”
他把桶塞给我,又把吉他递过来,
张函瑞“这个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弦。”
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怕被我看见什么。我在火车上打开保温桶,里面除了发糕,还有那个旧搪瓷碗,碗底压着张纸条,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常回家,我还会弹《卡农》。”
今年清明我回去了趟。巷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长得更粗了。张函瑞来接我,开车的样子很熟练,只是手指上的茧子淡了些。
张函瑞“我妈说你爱吃她做的红烧肉,一早就在厨房忙。”
他边开车边说,语气自然得像昨天刚见过。
饭桌上,他妈妈把最大块的排骨夹给我,“多吃点,看你瘦的。”张函瑞在旁边帮我盛汤,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就像我们从未分开过。饭后我去厨房洗碗,看见碗柜里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搪瓷碗,一个是他送我的那个,另一个是新的,花纹鲜亮,碗沿上刻着两个小字:“我们。”
走出厨房时,看见张函瑞坐在槐树下,手里抱着那把旧吉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夏天。他看见我,笑着招手
张函瑞“过来,给你弹首《卡农》。”
指尖落在琴弦上,音色有点闷,却比任何时候都稳。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和弦转换间,仿佛又看见那个总跑调的少年,抱着吉他站在病房里,笑得像个小太阳。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和着琴声,像是在说,有些旋律,从来都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