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配音乐:千秋此意
柴桑江畔,驿馆一隅。
此处不似大都督府那般甲士林立、旌旗猎猎,只一方小院,几竿青竹,一窗临江,清静得像是乱世里偷来的一隅安闲。
刘诸葛亮只身留于柴桑斡旋联盟,孙权特意拨了这处僻静驿馆供他安住,无闲人打扰,无俗事烦扰,正合他心意
院中除了随行的小仆阿竹,再无旁人。
阿竹年方十五,眉目清俊,手脚麻利,性子沉静不多言,是诸葛亮自隆中便带在身边的小童。自随主入江东,一路见惯了江东朝堂的暗流汹涌,见惯了文武群臣的唇枪舌剑,小小年纪,也懂得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疏忽。
此刻暮色渐沉,江风穿竹,沙沙作响。
案上一盏油灯,灯火轻摇,映得满室清辉。
诸葛亮已换下白日里见客的素色布衣,身着一袭宽松的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芒锐气,多了几分山居隐士的温润安然。他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旧书,书页早已被翻得微卷,正是当年在舒城聚贤书肆险些遗失的那卷《六韬》。
指腹轻轻抚过书页上淡淡的青竹纹,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温软。
十年了。
那方青竹纹的蜀锦,依旧贴身藏在衣襟内侧,微凉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可触。
就像那个记了十年的人,明明相隔不过数里,同在一座柴桑城,却只能以国事相见,以君臣之礼相待,不能言旧,不能诉念,只能将所有牵挂,藏于眼底,藏于心间,藏于无人可见的方寸之地。
“先生,夜凉了,婢子给您添件衣。”
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阿竹捧着一件素色薄披风,轻手轻脚走近,声音细弱,生怕惊扰了灯下静思的人。
诸葛亮缓缓抬眸,眼底的思绪悄然收起,化作一贯的温和沉静,微微颔首:“放下便是,不碍事。”
阿竹依言将披风搭在椅侧,目光悄悄扫过案上的书卷,又飞快垂下。他自小跟着诸葛亮,深知自家先生性子淡泊,唯独对这卷旧书,视若珍宝,时常独自翻看,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眼底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转身,去厨下端来刚温好的清茶。
青瓷茶杯置于案头,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先生,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白日在议事堂与江东群臣辩驳,定是累了。”
诸葛亮轻握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看着眼前这个自隆中便相伴左右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却懂事得让人心安,语气不觉柔了几分:“无妨,口舌之争,不过是为大局铺路,算不得累。”
阿竹蹲下身,轻轻整理着案边散落的竹简,小声道:“那些江东大臣,说话好生难听,一个个咄咄逼人,婢子在堂外听着,都替先生捏了一把汗。还好先生厉害,一人便说得他们哑口无言,连吴侯都当场决意联刘破曹。”
说起白日之事,少年眼底泛起几分骄傲,语气里满是崇拜。
诸葛亮轻抿一口热茶,唇角微扬,淡淡笑道:“朝堂辩战,争的不是一时意气,是天下苍生,是江东与荆州的存亡。他们各为其主,各有思虑,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乱世之中,唯有同心协力,方能破此危局。”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
窗外江雾渐起,月色朦胧,隔着滔滔江水,仿佛能望见对岸大都督府的方向,灯火点点,隐于夜色之中。
那个人,此刻想必也未歇息。
或是在帅帐批阅军情,或是在江边检视水师,一身银甲,立于夜色之下,凛冽如松,英武依旧。
十年前舒城初见,他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十年后柴桑重逢,他是执掌三军的江东大都督。
岁月改了身份,改了境遇,却未改眼底的坦荡赤诚,未改那份一见如故的相知。
阿竹顺着先生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见一片朦胧江色,不解地歪了歪头:“先生,您在看什么?江面上雾大,什么也瞧不见的。”
诸葛亮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杯沿,笑意浅淡:“没什么,只是在想,这江风,与隆中山间的风,倒有几分相似。”
相似二字,落得极轻,藏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深意。
阿竹却当了真,认真点头:“先生说得是,江东气候温润,与隆中确有几分相像。只是这里终究是异乡,不比隆中自在,等破了曹操,先生便能回隆中了。”
少年心思纯粹,只盼着早日结束乱世,重回那方清静山居,耕读自守,无忧无虑。
诸葛亮看着他澄澈的眼眸,轻声叹道:“天下未定,何来归处。等百姓安享太平,四海重归一统,才是真正的归乡之时。”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动他月白的衣袂,发丝轻扬。
远处江面波光粼粼,渔火点点,与天边星辰相映,静谧而安宁。
这般岁月静好,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太过珍贵。
“先生,夜里风凉,莫要站久了。”阿竹连忙拿起椅上的披风,快步上前,轻轻披在诸葛亮肩头,细心地系好系带,“若是染了风寒,明日如何与周都督商议军情?吴侯和鲁大夫还等着先生定计呢。”
听到“周都督”三字,诸葛亮肩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温软,语气平淡如常:“知道了。”
阿竹不知先生心中万千思绪,只当他是思虑军国大事,默默退至一旁,开始收拾屋内杂物。他动作轻缓,将散乱的竹简一一归类,将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又拿起一旁的铜剪,轻轻剪去灯花。
灯火骤然明亮了几分,映得诸葛亮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
“阿竹,”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我记得,你自小擅长编竹器?”
阿竹一愣,随即点头:“是,先生,婢子在隆中时,常去后山砍竹,编些竹篮、竹筐、竹席,虽不算精巧,倒也实用。”
“那你取几枝青竹来,”诸葛亮转身,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竹上,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期许,“替我编一方竹镇,尺寸不必太大,小巧即可。”
阿竹更疑惑了:“先生要竹镇做什么?案上不是有玉镇、铜镇吗?”
“无妨,”诸葛亮淡淡一笑,笑意温润,“只是忽然想用竹制的,顺手。”
他没有说,这方竹镇,并非为自己所用。
柴桑数日,与周瑜数次相见,皆是朝堂议事,帅帐论兵,公事公办,无半分私交可言。天下人皆以为他们初逢,唯有二人心知,是久别重逢。
阿竹虽不解,却也乖乖应下,转身去院中砍了几枝最新嫩的青竹,抱回屋内。
灯下,少年垂首编竹,指尖翻飞,动作娴熟而灵巧。竹屑轻轻飘落,带着淡淡的竹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内,安宁而温馨。
诸葛亮重新坐回案前,不再翻看兵书,只是静静看着灯下编竹的少年,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的浮躁与思虑,渐渐平复下来。
自出山以来,火烧博望,火烧新野,出使江东,舌战群儒,他始终步履匆匆,周旋于各路诸侯之间,运筹帷幄,算尽天下,几乎不曾有过这般清静安闲的时刻。
没有军情急报,没有群臣诘难,没有天下大势压肩,只有一盏灯,一窗风,一竿竹,一个安静的小仆,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般光景,若是在隆中,该是寻常。
可在这乱世柴桑,却显得格外珍贵。
“先生,您看这样可好?”
不知过了多久,阿竹抬起手,将编好的竹镇递到诸葛亮面前。
那竹镇小巧精致,四方规整,竹纹清晰,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多余的纹饰,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恰如院中青竹,质朴而清雅。
诸葛亮接过竹镇,指尖抚过微凉的竹面,眼底泛起满意的笑意:“很好,辛苦你了。”
“先生喜欢就好。”阿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稚气未脱,“若是先生喜欢,婢子日后再给您多编几个,编竹篮、竹盒、竹笔筒,都使得。”
诸葛亮轻轻点头,将竹镇置于案头,恰好压在那卷《六韬》的书页上。
青竹镇,青竹纹,一眼望去,相得益彰。
就像他与那个人,相隔十年,跨越千里,终究还是在这乱世之中,重逢相守,心意相通。
“对了,先生,”阿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布,小心翼翼递上,“白日您在议事堂时,婢子见您衣襟微开,这方锦帕露了出来,怕被人看见,便替您收好了。”
诸葛亮指尖一顿,接过绢布。
层层展开,正是那方贴身藏了十年的青竹纹蜀锦。
锦面依旧光洁,竹纹依旧清晰,只是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微发软,带着他常年贴身携带的温度。
这是他藏了十年的念想,是他心底最深的温柔,从未示人,连身边最亲近的阿竹,也只当是一方普通的旧锦帕。
他轻轻将蜀锦重新叠好,贴身放回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安稳而踏实。
“收好便是,不必再拿出来。”他轻声叮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阿竹虽好奇,却也懂事地不再多问,乖乖点头:“婢子知道了,以后定好好收好,绝不轻易示人。”
诸葛亮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只是这一次,目光落在书页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飘向对岸的大都督府,飘向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飘向十年前舒城聚贤书肆里,那个弯腰拾锦、温润含笑的世家公子。
阿竹见先生又陷入沉思,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退至门口,守在廊下。
夜已深沉,江风依旧,竹影婆娑,灯火阑珊。
屋内,诸葛亮临灯而坐,月白常服,青竹为伴,案上竹镇压着旧书,衣襟内藏着温锦。
屋外,少年仆从静立廊下,守着一室安宁,护着一人清欢。
没有朝堂的喧嚣,没有战事的紧迫,没有天下的纷争。
只有一主一仆,一灯一院,在柴桑江畔的夜色里,守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相知。
他不知,对岸大都督府内,周瑜亦临窗而立,望着驿馆方向的点点灯火,银甲未解,红袍临风,眼底藏着同样的温软与牵挂。
他不知,那方青竹蜀锦,那卷旧书,那方新编的竹镇,皆是为他而备。
就像周瑜不知,他在柴桑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临窗远眺,每一回指尖抚过锦纹,皆是为他而念。
天下人只知,诸葛亮只身留柴桑,为联吴抗曹,为天下大计。
无人知晓,柴桑客居的夜夜灯影里,藏着一段跨越十年的相逢,藏着一份无需言说的知己情。
阿竹守在廊下,听着屋内先生轻缓的翻书声,听着江风穿竹的沙沙声,眼底泛起浅浅的安然。
他不懂天下大势,不懂联盟谋略,只知道,只要守着先生,守着这方小院,便是最好的时光。
屋内,诸葛亮轻轻合上书本,目光落在案头的青竹镇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江风入窗,灯影轻摇,衣襟内的蜀锦微凉,心底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