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靠在墓碑上,手里攥着那枚自己刻的平安扣。
玉是凉的,贴着掌心,一点点被体温捂热。他刻了多久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刻完之后,没送出去。
后来就一直带在身上。
再后来,就并排放在这儿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枚扣子,青玉的那枚温润透亮,白玉的那枚略显粗糙。可放在一起,竟也顺眼。
这枚青玉的,是谢烬给的。
他想起那天。
那是他来玄鳞族之后的第一个生辰。
没人记得。他自己也不记得。逃亡三年,东躲西藏,谁还记得哪天是哪天?是后来谢烬问他,他才想了想,说了一个大概的日子。
二月初十?二月十一?差不多就那时候。
说完他就忘了。
那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研究一块阵石——是周医师给他的,说可以练练脑子。他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得入迷,连天黑都没注意。
有人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还在那儿画。
“画的什么?”
云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烬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赶紧站起来,树枝掉在地上:“少主。”
谢烬皱了皱眉:“说了多少次,别叫少主。”
云栖不知道该叫什么。叫谢烬?那是全名,不敢叫。叫哥哥?更不敢。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
谢烬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云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平安扣。青玉的,温润细腻,握在手里暖暖的,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
“这是……”他抬头看谢烬。
谢烬不看他,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说:“给你的。戴好,别丢了。”
云栖认得这枚平安扣。
谢烬一直戴在身上,从没离过身。他见过好几次,谢烬修炼的时候,那枚扣子在领口若隐若现;谢烬洗澡的时候,会把它摘下来放在一边,洗完了再戴上。
他听林惊野说过,那是谢烬母亲留下的遗物。
“这是你的……”云栖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谢烬的耳尖红透了。
红得不像话。
“给你的就拿着。”谢烬打断他,声音还是凶巴巴的,“省得你出去给我惹事。”
云栖攥着那枚平安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头也没回,丢下一句:“……生辰好。”
然后门就被带上了。
云栖站在院子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低头,把那枚平安扣仔仔细细系在脖子上,贴身放好。
那块阵石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平安扣,睡不着。
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生辰好”。
也是第一次有人给他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第二天,林惊野跑来找他玩,一眼就看见他脖子上的平安扣。
“咦?”林惊野凑过来,盯着看,“这不是谢烬那个吗?他给你了?”
云栖点点头,下意识用手护了护。
林惊野笑了,笑得贼兮兮的:“我就说嘛,他那个人,嘴上凶得很,心比谁都软。这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碰一下都要发火。居然给你了?”
云栖愣了一下:“他娘留给他的?”
林惊野点点头,压低声音:“他爹娘都没了。就留下这一样东西,他一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有一回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瞪了我半天,吓得我三天没敢去找他。”
云栖低头,看着胸口的平安扣。
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带着自己的体温。
他把那枚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后来他问过谢烬:“你那时候为什么把平安扣给我?”
谢烬正在看书,头也没抬:“顺手。”
“顺手把娘留给你的东西给人?”
谢烬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书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丢下一句:“不要就还我。”
云栖笑了,追上去:“要。没说不要。”
谢烬没回头,可他走慢了半步,让云栖追上了。
云栖走在他旁边,摸着胸口的平安扣,说:“我会一直戴着的。”
谢烬没说话。
可云栖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云栖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从松林那边斜过来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墓碑前那两枚平安扣。
青玉的那枚,跟了他一百多年。从七岁戴上,到十四岁摘下,到二十一岁又戴上,再到谢烬走后,他放在这儿。
白玉的那枚,是他后来刻的。
谢烬养伤那阵子,他闲着没事,找了一块玉料,想刻一枚一模一样的。刻坏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刻成这一枚,不算太好看,但总算能看了。
他想送给谢烬。
可一直没送出去。
先是谢烬养伤,他怕打扰。后来谢烬好了,他又觉得这扣子刻得不好看,拿不出手。再后来……
再后来就没机会了。
他伸手,把两枚扣子拢在手心里。
玉是凉的,可握久了就热了。
“这一枚,欠了你一百年。”他轻声说,“今天还给你。”
山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的白发。
他忽然想起林惊野说的话。
那是好多年前了,谢烬刚当上族长,林惊野成了大长老。有一天他们三个喝酒,林惊野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谢烬你这个人,全天下最嘴硬!你他娘的对阿栖好,就不能好好说?非要把人作走,又拼了命追回来,你是不是有病?”
谢烬没说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
林惊野在后面喊:“你看看!又走了!嘴硬一辈子!”
云栖笑着追出去。
谢烬走得很快,他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
“生气了?”他问。
谢烬没说话。
云栖走在他旁边,说:“林惊野就是嘴上没把门,你知道的。”
谢烬还是没说话。
云栖想了想,又说:“可他说得也没错。你确实嘴硬。”
谢烬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云栖不怕他,笑着看他。
谢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云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干什么?”他问,声音闷在谢烬肩窝里。
谢烬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
抱了很久。
久到林惊野追出来,看见他们,又默默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谢烬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云栖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可他的心,比谁都软。
云栖靠在墓碑上,嘴角带着笑。
“林惊野走之前,还骂你。”他说,“说你嘴硬了一辈子,下辈子要是还这样,他绝对不跟你做朋友。”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不一样。下辈子,我还要找你。”
阳光落在墓碑上,落在三个字上,落在两枚平安扣上。
远处,守陵的谢澜又来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白发的身影靠在墓碑上,一动不动。他不敢靠近,只是把手里的水和糕点轻轻放在老地方,然后退开。
他看见云前辈似乎在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云前辈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在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
谢澜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他怕惊着什么。
云栖知道他来了,又走了。
他没睁眼。
他只是靠着墓碑,闭着眼睛,任由阳光落在脸上。
暖的。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乱葬岗的黄昏。
那个少年浑身是血,蹲在他面前,把他抱起来。
那个怀抱很硬,硌得他脸疼。
可也很暖。
暖得像这辈子第一次晒到的太阳。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摸了个空。
然后他反应过来,平安扣已经放在墓碑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枚并排的扣子。
青玉的,白玉的。
并排,相依。
他伸手,又摸了摸那枚青玉的。
“谢烬,”他轻声说,“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山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
吹过他的白发。
吹过那两枚平安扣。
吹过墓碑上那三个字。
远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把云海染成暖金色。
像在等人。
作者唉,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又要再开一本短文集,记录自己写的那些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