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靠在谢烬的墓碑上,已经三天了。
玄鳞祖陵在后山,是谢烬生前亲自选的位置——不在主墓区,而是祖陵边缘一处能望见云海的地方。他说这里清静。守陵的年轻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每天清晨在碑前放一壶水、一碟糕点,云栖没动过。
碑上只刻了四个字:谢烬之墓。
是他坚持的。谢烬不要那些头衔,他也不要。
山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的凉意。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一百二十二年的命,走到头了。人到了这个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以前的事。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反而比昨天发生的事还清楚。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烬那天。
那是个黄昏。
乱葬岗的黄昏。
那年他七岁,蜷缩在两个坟包之间的凹槽里,浑身是伤,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碎瓷片是他从一户人家的墙角捡的,边缘很锋利,能割开人的手。他攥了三天,掌心磨破了,血和瓷片粘在一起,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已经逃了三年。
灵溪族灭门那天,他躲在死人堆里装死。那些人走后,他从尸体底下爬出来,满身都是别人的血。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知道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三年来他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被人打过、骂过、追过、扔过石头。有次饿极了去偷馒头,被人抓住,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野地里自生自灭。他没死,爬了三天爬到一个小村庄,趴在村口的井边喝了一肚子凉水。
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活不成了。
那群流民盯了他好几天。他们逃荒逃到这里,饿得眼都绿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肉。他跑,他们追;他躲,他们找。最后被堵在这片乱葬岗,他已经跑不动了,缩在两个坟包之间,攥着那块碎瓷片,等着他们来。
他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流民那群杂乱的脚步声,是一个人,步子很稳,踩在枯枝上,咯吱咯吱响。
云栖把碎瓷片攥得更紧,屏住呼吸。
那人在他面前停住了。
云栖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帮上沾着泥和血。
然后那人蹲了下来。
云栖抬起头。
那是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一身玄色的袍子沾满了血——有些是干的,有些还是湿的,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他脸上有道血痕,从眉尾斜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痂。眉骨破了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很吓人。
可他的眼睛更吓人。
又黑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那少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云栖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乱葬岗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少年的肩上。
“还活着?”那少年开口了。
声音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溪水。
云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他把碎瓷片攥得更紧,手在抖。
那少年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上。
“那东西割不开我的皮。”他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收起来。”
云栖没动。
那少年也没再说话。他伸手,把云栖抱了起来。
云栖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可他太累了,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三年来第一次,有人伸手抱他。
那少年的怀抱很硬,胸口的骨头硌着他的脸,可也很暖,暖得像这辈子第一次晒到的太阳。
云栖攥着碎瓷片的手慢慢松开了。瓷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抱着他往乱葬岗外面走。
云栖靠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有血腥气,还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他想问“你是谁”,想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可他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眼睛。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那少年说了一句话。
“谢烬。玄鳞族少主。你以后跟着我。”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以后跟着我”。
云栖睁开眼睛。
眼前是谢烬的墓碑,青石做的,被风雨侵蚀了三十年,棱角都圆润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刻了百年早已烂熟于心。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摸到谢烬的脸那天——也是这么凉。
那是谢烬咽气之后的事了。
他收回手,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
“谢烬,”他轻声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想,这个人好凶。”他笑了笑,“可他抱我的时候,手在抖。”
七岁那年的云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手抖。
他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那天谢烬抱起他的时候,他靠在谢烬胸口,感觉到那只托着他后背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
后来他问过谢烬:“你那时候为什么救我?”
谢烬正在练剑,头也没回:“顺手。”
“顺手还手抖?”
谢烬的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挥下去:“没有的事。”
林惊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救你的时候蹲那儿看了你半天!我还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他就那么蹲着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谢烬把剑扔过去:“闭嘴。”
云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谢烬是在看他还有没有救。
那时候谢烬自己也就八岁,浑身是伤,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路过乱葬岗,看见一群流民围着个小孩要开膛。他杀了那群流民,然后蹲在那个小孩面前,看了半天。
看他还活着没有。
看他还能不能救。
看他值不值得带回去。
看完之后,他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抱了起来。
手在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云栖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字。
他从怀里掏出两枚平安扣。
一枚是青玉的,温润细腻,被他摩挲了百年,边角都光滑了。那是谢烬八岁那年给他的。后来又被他摘下、还回去、再戴回来,兜兜转转一百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谢烬身边。
另一枚成色稍新,是他自己刻的。本想送给谢烬,却一直没送出去。
他把两枚平安扣并排放在墓碑前。
“这一枚,欠了你一百年。”他说,“今天还给你。”
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枚平安扣上,落在那三个字的笔画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云栖没睁眼。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前辈……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是守陵的那个年轻人。云栖记得他,叫谢澜,玄鳞族这一辈里最懂事的孩子。
“放着吧。”云栖说。
谢澜没动。
云栖睁开眼睛,回头看他。
那年轻人站在三步开外,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眶红红的。
云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惊野也是这样端着粥站在他门口,眼眶红红地骂谢烬“有病”。
他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那碗粥。
“回去吧。”他说,“我没事。”
谢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墓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栖已经靠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
那碗粥放在他手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谢澜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传说——关于老族长和云前辈的。说老族长年轻时脾气有多臭,嘴有多毒,全族没人敢靠近,只有云前辈不怕他。说云前辈是老族长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老族长为了护住全族战死,云前辈一夜白了头。
他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转身走了,步子放得很轻。
云栖听着脚步声远去,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碗粥,热气还在往上飘,白蒙蒙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给谢烬端过粥。那时候谢烬修炼受了伤,躺在床上还不老实,非要起来练剑。他端着粥站在门口,说:“先喝粥。”
谢烬说:“不喝。”
他说:“不喝我就不走。”
谢烬瞪了他一眼,把粥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行了,走吧。”
他没走,坐在床边,看着谢烬。
谢烬被他看得不自在,问:“看什么?”
他说:“看你。”
谢烬的耳尖红了,转过脸去,不理他了。
那时候多好啊。
云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一边。
然后他伸手,把那两枚平安扣拢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太阳慢慢往西沉,松林的影子越拉越长。
云栖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谢烬,”他轻声说,“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山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吹过墓碑,吹过那两枚平安扣,吹过他的白发。
远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云海里。
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像很久很久以前,乱葬岗那个黄昏。
那个少年浑身是血,蹲在他面前,说——
“还活着?”
作者很久没用倒叙手法了,我尝试写一下
作者两位小情侣,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