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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方程式

十六岁的坐标系

八月末的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的热浪,林屿拖着行李箱站在明华中学门口,仰头望着那块鎏金校匾。父亲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明华是全省最好的中学,你考进去不容易,别给我们丢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有些开胶。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校门与街道的缝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屿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跨坐在自行车上,校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嘴角挂着一种让林屿感到陌生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叫周牧野,高二(7)班。"男生跳下车,单手就把林屿的行李箱提了起来,"新生?宿舍在东区,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

"别客气,"周牧野已经推着车往前走,"我去年也是一个人来的,当时行李箱轮子直接掉了,我抱着箱子走了八百米,像个傻子。"

林屿跟在后面,看着周牧野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后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下斑驳的影子,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你哪个班的?"周牧野问。

"高一(3)班。"

"哦,许知秋那个班。"周牧野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你们班主任是全校最狠的,做好心理准备。"

东区宿舍楼是红砖外墙的老式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气味。周牧野帮林屿把箱子提到三楼308室门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谢了。"林屿说。他不太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负担。

"晚上食堂见,"周牧野已经跨上自行车,"我请你喝汽水,就当迎新。"

他骑出去几米,又突然刹车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周牧野笑了,那个笑容让林屿想起地理课本上的图片——热带海域里那些珊瑚环绕的小岛,明亮、遥远,带着某种他从未亲身抵达过的自由。

"好名字,"周牧野说,"比我的强。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她在牧场看到野火,觉得特别壮观,就给我取了这个名。结果我从小到大的外号都是'野火烧不尽'。"

他挥挥手,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林屿站在308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行李箱拉链的声响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宿舍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组装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相机;他对面的上铺探出一个圆脑袋,正往墙上贴一张NBA球星的海报;靠近门口的下铺是个寸头男生,正把一摞书往柜子里塞,看见林屿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新来的?"贴海报的圆脑袋问,"我叫张昊,北京人,喜欢篮球。那是陈默,摄影狂魔;那是赵铁柱,河南人,书呆子——他自己说的,不是我起的绰号。"

"你好,我叫林屿。"他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上铺,周牧野刚才说那是最好的位置,"可以看到日落"。

"林屿?"陈默从相机后面抬起头,"中考全市第三那个?"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校园网有新生榜单,"陈默推了推眼镜,"我是第四,比你低七分。看来咱们宿舍是学霸宿舍。"

赵铁柱从柜子里伸出头来:"我是全县第一,但在全市排名只有第十二。明华果然怪物云集。"

张昊从梯子上跳下来:"别说了,我全市第二百零三,能进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你们这些学霸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林屿开始铺床。他的床单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安心的气味——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上铺的空间比想象中狭窄,他起身时撞到了天花板,发出一声闷响。

"小心点,"陈默说,"去年有个学长在上铺站起来,直接撞晕过去了,脑震荡,休学一个月。"

"真的假的?"张昊问。

"假的,"陈默面无表情,"但天花板确实很低,这是事实。"

林屿趴在床铺边缘,透过窗户看出去。远处是学校的运动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像一条燃烧的丝带,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跑道上拉伸。他试图在其中找到周牧野的身影,但距离太远,所有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晚饭时间,林屿独自去了食堂。他拒绝了张昊的同行邀请,借口说要熟悉环境,但实际上他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在初中三年,他一直是独自用餐的,这让他感到安全。

食堂比想象中大,三层楼,每层都有不同的档口。他排在面食队的末尾,前面是两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生,正在讨论暑假去日本旅行的见闻。

"……清水寺的人简直多到恐怖,我跟你说,根本拍不到没有游客的照片……"

"那你明年还想去吗?"

"想啊,明年去北海道看雪……"

林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日本,北海道,雪。这些词汇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码。他的暑假是在县城的图书馆度过的,每天八点到晚上八点,帮母亲整理借阅记录,换取免费的空调和书籍。

"找到你了。"

一个餐盘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周牧野坐下来,把一瓶冰镇汽水推到林屿面前:"说好的,迎新汽水。橘子味的,行吗?"

林屿看着那瓶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在滑落。他想说"不用了",但周牧野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那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高一的饭卡还没激活吧?"周牧野说,"刷我的,算我请。你们班主任许知秋,外号'秋后算账',以严厉著称,但教课确实厉害。她教语文,你语文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中考118,满分120。"

周牧野吹了声口哨:"那确实还行。我语文才103,拖了后腿,不然能进实验班。"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不过我觉得普通班挺好的,实验班压力太大,听说有人半夜在厕所哭。"

队伍向前移动。林屿拿起托盘,点了一碗牛肉面。刷卡时,周牧野果然抢先一步把卡贴在了读卡器上。

"谢谢。"林屿说。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正在沉落,把食堂的玻璃窗染成蜂蜜的颜色。周牧野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群。

"看到那个穿蓝裙子的女生了吗?"他突然说,"高三的,叫苏晚晴,文学社社长,去年全省作文大赛一等奖。她旁边那个男生是她男朋友,体育特长生,保送省体院。"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叫苏晚晴的女生有着一头及腰的黑发,正低头喝着一碗粥,她的男朋友——一个肩膀宽阔的男生——在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屿问。

"我喜欢观察人,"周牧野说,"这是我的爱好。你看那个正在收餐盘的阿姨,她左手的无名指缺了一截,可能是工伤;门口那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他的皮带扣是镀金的,但鞋子是地摊货,说明他好面子但经济不宽裕;还有你——"

"我?"

"你吃饭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节奏很规律,像是在打拍子。你学过乐器?"

林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确实学过三年钢琴,但在初二那年停了,因为母亲说这"不实用",不如把时间用来刷题。

"钢琴,"他说,"学过一点。"

"我猜对了,"周牧野笑了,"我观察人的准确率大概是73%,还在提升中。这是我的长期项目,高中毕业前我要写一本《明华中学人类观察报告》。"

"听起来很无聊。"林屿说,然后立刻后悔自己的直白。

但周牧野只是大笑起来,笑声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周围几桌人的侧目。"确实无聊,"他承认,"但总得找点事做,不然高中三年太长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响起。林屿找到高一(3)班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既能看到黑板,又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进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短发,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路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我是许知秋,你们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她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全县第一也好,特长生也罢,在我的班里,只有一个标准——努力。我看过你们的中考成绩,有人很耀眼,但我要提醒你们:中考成绩在明华,保质期只有一个月。"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林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让林屿感到一种被X光透视的不适。

"现在,把你们的暑假作业放在桌面上,我逐一检查。没做完的,今晚站着上课。"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声。林屿把自己的作文本和读书笔记摆好。他的暑假作业是提前两周完成的,每一页都经过仔细检查,没有错别字,没有涂改痕迹。

许知秋从第一排开始检查。她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用红笔在某个本子上画一个圈,或者直接把本子合上扔回桌面。被扔回本子的学生脸色苍白,自觉地站了起来。

走到林屿身边时,她停下了。林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陈旧的书页气息。

"林屿?"她看着封面上的名字。

"是。"

她翻开作文本,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摩擦声。

"字迹工整,构思平庸,"她终于开口,"你在模仿朱自清的《背影》,但只模仿到了皮毛。情感是真实的,但表达方式太过安全。你知道什么是安全的写作吗?"

林屿感到脸颊发热:"不知道,老师。"

"就是不冒任何风险的写作。你写父亲送你上学,写他的背影,写他的白发,这些都是正确的、不会出错的素材。但正确的反面是平庸。"她把本子放回桌面,"下次,试着写一些'不正确'的东西。比如,你父亲让你感到窒息的时刻,或者你希望他消失的瞬间。敢吗?"

林屿没有回答。许知秋已经走向下一排,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作文本,封面上的名字写得规规矩矩。不正确的东西。他希望父亲消失的瞬间。这样的句子如果写在纸上,会被父亲看见吗?会被母亲看见吗?他们会不会觉得养了一个白眼狼?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安慰。

晚自习结束后,林屿回到宿舍。张昊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陈默还在被窝里看相机说明书,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赵铁柱的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他正在做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林屿爬上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这是他的秘密,从初中开始,他会在里面写一些永远不会给别人看的东西。不是日记,而是一些片段,一些句子,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的想法。

他打开台灯,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许知秋说我的作文安全。她不知道,我所有的危险都藏在这里。如果我把这些给她看,她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建议?"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我希望父亲消失的瞬间:每次他说'别给我们丢脸'的时候。每次他拿我和别人比较的时候。每次他喝醉后敲我的门,说'儿子,爸爸都是为了你好'的时候。这些瞬间累积起来,足够杀死一个人。但杀死的是谁?是我,还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儿子?"

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林屿抬头,发现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他的床铺还亮着。他迅速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黑暗中,他听见赵铁柱翻书的声音,听见陈默叹了口气关掉相机,听见张昊的鼾声变得沉重。远处传来夜行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这是他来到明华的第一天。他想起周牧野说的"高中三年太长了",突然觉得也许并没有那么长。三年,一千多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在枕头上调整姿势,脸朝向窗户。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夜晚也是这样,月光透过纱窗,外婆摇着蒲扇讲故事。

那些故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外婆总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近,其实隔着光年。"

他当时问:"那我能改变自己的命数吗?"

外婆笑着说:"能啊,但你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颗星星上。"

林屿在月光中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颗星星上,但他感觉到,从这一天开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是坐标系的原点被移动了,所有他曾经熟悉的参照物,都变得陌生而新鲜。

明天,他想,明天要去图书馆看看。听说明华的图书馆有三十万册藏书,还有一间可以弹钢琴的音乐教室。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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