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的血证,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年世兰的心上,也成了悬在她和整个后宫头顶的、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她没有立刻动作。那些证据,虽然惊心,但大多仍是间接,且涉及陈年旧事,许多当事人早已化为枯骨。仅凭这些,想要一举扳倒根深蒂固、有“贤德”之名护体的皇后,依旧艰难,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反遭其噬。
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将皇后逼到死角、让皇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或权衡利弊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在二月中旬,悄然降临。
沈眉庄的“病”,在太医院竭尽全力、温实初几乎不眠不休的救治下,终于有了“起色”。不再整日昏睡,偶尔能说几句话,眼神里也重新有了焦距,虽然那焦距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败与死寂。皇帝闻讯,似乎略感欣慰,去咸福宫的次数又稍稍多了些。
与此同时,前朝关于西北年羹尧的弹劾,不知为何,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甚嚣尘上。这次不仅弹劾其“跋扈专权”,更有人影影绰绰地提及“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言辞愈发激烈。皇帝的态度,也似乎比之前更加晦暗不明,既未严厉申饬年羹尧,也未如之前般将弹劾留中,反而召集心腹重臣,几次三番商议西北军务。
一时间,前朝后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翊坤宫自然是漩涡中心。年世兰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与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年家若倒,华妃与凤仪公主,只怕顷刻间便会从云端跌落尘埃。
年世兰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将翊坤宫守得更紧,对凤仪的看护也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而她手中的筹码,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
这日午后,皇帝忽然驾临翊坤宫。未带仪仗,只由苏培盛跟着,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臣妾参见皇上。”年世兰依礼参拜,心中却是一紧。皇帝此时前来,绝非寻常。
“平身吧。”皇帝摆摆手,在暖炕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被乳母抱着、正咿呀学语的凤仪身上,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凤仪瞧着又长大些了。”
“是,这孩子近来精神好,也爱说话了。”年世兰示意乳母将凤仪抱近些。
皇帝逗弄了凤仪几句,便让乳母将她抱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以及垂手侍立在门口的苏培盛。
“世兰,”皇帝端起茶杯,却未喝,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缓缓开口,“近日前朝的事,你可听说了?”
来了。年世兰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与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妾深居宫中,对外事知之甚少。只是……隐约听得些风声,似乎与哥哥有关。皇上,哥哥他性子粗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看在他往日功劳,多加宽宥。”说着,便要起身下拜。
皇帝抬手止住了她:“朕不是来问罪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年羹尧在西北,确有大功。只是……功高震主,古来有之。朕并非猜忌功臣,只是为君者,不得不虑。如今弹劾如潮,朕若一味回护,只怕寒了朝臣之心,也于他无益。”
“皇上思虑周全,是哥哥的福气。”年世兰低眉顺眼,“只是臣妾听闻,有些弹劾之言,已非寻常政见不合,近乎构陷。哥哥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二心。还请皇上明察。”
“朕自然信他。”皇帝放下茶杯,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这后宫之中,近来也颇不太平。惠嫔之事,端妃之死……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朕让敬妃去查,却阻力重重,进展缓慢。世兰,你执掌宫务多年,又与皇后……素来不睦,依你看,这后宫种种,根源究竟在何处?”
皇帝的目光,如同探照的灯火,紧紧锁在年世兰脸上。
年世兰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皇帝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对皇后起了疑心,想从她这里得到印证?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难以言说的悲凉:“皇上……后宫之事,臣妾本不该妄议。只是……皇上既然问起,臣妾不敢隐瞒。这后宫种种不幸,根源或许不在某一人,而在于……人心不足,权欲熏心。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稳固权位,视他人性命如草芥,视皇家子嗣如仇寇,更不惜挑拨离间,制造事端,将整个后宫搅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她的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说的是谁?”
年世兰起身,跪倒在皇帝面前,以额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臣妾所言何人,皇上心中……想必早有判断。潜邸之时,李氏侧福晋为何血崩而亡?钮钴禄格格为何产下死胎?臣妾与端妃姐姐,为何接连小产,再难有孕?入宫之后,为何皇嗣屡屡夭折?凤仪为何无故中毒?惠嫔为何两度失子,且第二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莞嫔为何在围场突遭猛虎袭击,生死一线?端妃姐姐为何在惠嫔出事、皇上震怒彻查之际,突然‘久病薨逝’?”
她一桩桩,一件件,将那些血淋淋的旧事与新伤,毫不留情地撕开,摊在皇帝面前。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皇上!”年世兰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恨火与不屈,“臣妾失去第一个孩子时,恨毒了端妃姐姐,与她争斗十年,双手染血,面目可憎!可直到端妃姐姐临去前,臣妾才知道,我们都恨错了人!我们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是用来互相撕咬、转移视线的工具!真正的凶手,一直高高在上,看着我们姐妹相残,看着皇子公主夭折,看着这后宫变成人间炼狱,她却在佛前捻着佛珠,口称慈悲!”
“住口!”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年世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诋毁中宫,乃是死罪!”
“臣妾知道!”年世兰毫不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直视着皇帝暴怒的眼睛,“臣妾今日既然敢说,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臣妾可以死,凤仪可以无人庇佑,年家可以满门抄斩!但那些枉死的孩儿呢?那些被夺去做母亲资格、在痛苦和绝望中煎熬了半生的妃嫔呢?她们的冤屈,谁来偿还?这后宫的血债,难道就永远不见天日了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凄厉而决绝。
皇帝死死地盯着她,眼中风暴翻涌,惊怒,疑忌,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与不愿承认的恐慌。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证据呢?你口口声声指控皇后,证据何在?!若无实证,便是构陷!”
年世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帝要证据,也给了她拿出证据的机会——或者说,是逼她亮出底牌。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份从静心斋密室中带出的、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羊脂白玉佩,双手呈上。
“皇上可还认得此物?”
皇帝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夺过玉佩,翻到背面,看到那行朱砂小字和牡丹印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颤,手指摩挲着那熟悉的玉佩纹理和背面冰冷的刻字,仿佛被烫到一般。
“这是皇后娘娘的旧物,是端妃姐姐在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从皇后宫中一个因‘失手打碎御赐花瓶’而被杖毙的宫女身上找到的。那宫女临死前,将这玉佩塞给了当时正好路过的端妃姐姐的陪嫁丫鬟。”年世兰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字字如刀,“端妃姐姐察觉有异,暗中查访多年,才知这玉佩,是皇后娘娘每做成一件‘大事’后,留下的……标记。”
“至于这玉佩所指的‘辛者库贱婢’是谁,”年世兰抬起眼,看着皇帝瞬间失血的脸,缓缓道,“皇上不如……去问问皇后娘娘自己?或者,去查一查,当年纯元皇后怀孕时,身边是不是有个从辛者库提拔上来、格外得她信任的宫女,后来……又去了哪里?”
纯元!
这个名字,如同最禁忌的咒语,让皇帝浑身剧震,手中的玉佩几乎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惊、痛楚,以及……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你……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受伤的野兽。
“臣妾还知道,”年世兰不再看他,而是俯身,捡起那枚玉佩,轻轻擦去灰尘,“端妃姐姐那里,还留下了皇后娘娘这些年来,用于谋害妃嫔皇嗣的各式药物配方、下药途径,以及部分经手之人的记录。虽然零散,但桩桩件件,时间、人物、药物,皆可对证。皇上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延庆殿,找端妃姐姐的贴身宫女吉祥询问,或去静心斋后殿香堂之下……一看便知。”
她将玉佩重新放回皇帝手中,然后,再次深深拜伏于地。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所有证据,皆可呈于御前。臣妾今日冒死进言,非为私怨,实不忍再见后宫姐妹无辜丧命,皇子公主惨遭毒手,更不忍皇上……被奸人蒙蔽,使元后在天之灵不得安宁,使这大清后宫,永无宁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玉佩,又看着跪伏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世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纯元临死前苍白而温柔的脸,皇后多年来端庄得体的笑容,那些莫名其妙夭折的孩儿,那些疯癫或死去的妃嫔,沈眉庄身下刺目的鲜血,甄嬛重伤垂危的模样,端妃死寂的容颜……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所有他曾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被这枚玉佩和年世兰血泪交织的控诉,彻底串联起来,组成了一幅清晰而狰狞的、名为“阴谋”与“谋杀”的画卷!
“苏培盛!”皇帝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与决绝。
“奴才在!”苏培盛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
“摆驾景仁宫!”皇帝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传敬妃,传所有涉事太医、宫人!朕倒要看看,朕的皇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嗻!”
皇帝拂袖而去,脚步踉跄,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年世兰依旧跪在地上,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几近虚无的疲惫。
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皇后,你的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