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腥风血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后宫每一个角落炸开,余波久久不息。
乾清宫彻夜的灯火,太医忙碌的身影,皇帝压抑的怒火,以及皇后被“请”回景仁宫、敬妃暂摄六宫之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传遍了每一座宫苑。
翊坤宫大门紧闭,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年世兰和几个心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煎熬与等待。
大年初一,按例是皇帝接受百官朝贺、祭天祭祖的大日子,后宫亦有诸多仪程。然而,因着昨夜剧变,许多庆典都被取消或从简。皇帝天不亮便离宫前往天坛,神色凝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各宫妃嫔也免了今日的请安,皆被严令待在各自宫中,无诏不得随意走动。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证明着昨夜并非一场噩梦。
午后,雪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翊坤宫寝殿内,年世兰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凤仪被乳母哄着午睡了,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盆中火星迸裂的噼啪声。
昨夜乾清宫的血色,沈眉庄凄厉的痛呼,皇帝冰冷的眼神,皇后仓皇的背影,敬妃沉静的接旨……一幕幕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沈眉庄的孩子没了。那个可能隐藏着惊天秘密、也可能只是一场悲剧的孩子,终究是没能来到这个世上。是皇后下的手吗?还是……另有其人?敬妃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自己,这个同样失去过孩子、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又该如何在这越发险恶的局势中,保全自身,保全凤仪,甚至……为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讨回一点公道?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纠缠的枯枝,理不出头绪。小腹处那熟悉的、细密的隐痛又开始了,提醒着她身体的虚弱和那段不愿回首的惨痛。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颂芝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异样的禀报:“娘娘……端妃娘娘身边的吉祥姑姑来了,说是有极要紧的事,务必即刻面见娘娘。”
端妃?吉祥?
年世兰心中猛地一跳。这个时候,端妃派人来?
“请她进来。”她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
吉祥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色是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她手中捧着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匣子。
“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吉祥匆匆行礼,不等年世兰叫起,便上前一步,将那个蓝布包着的匣子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娘娘,这是我家主子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的。主子说,此物关系重大,或许能解您心中之惑,亦能……暂保平安。请娘娘务必小心收好,万勿让第三人知晓!”
年世兰接过那匣子,入手微沉,冰凉。蓝布是最寻常的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端妃姐姐她……可还安好?”年世兰看着吉祥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吉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坚毅取代:“主子一切安好,只是心中挂念娘娘。主子还说,风雪虽大,终有晴时。但行前路,莫问归途。望娘娘……珍重。”
说罢,她再次深深一福,竟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如来时一般突兀。
殿内重归寂静。年世兰看着手中那个普普通通的蓝布匣子,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端妃在这个时候,冒险派人送来这样一件东西,还说“能解心中之惑”、“暂保平安”……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挥退颂芝,独自走到内室,闩上门。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了蓝布包袱。
里面果然是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样式古朴,锁扣紧闭。没有钥匙。
年世兰拿起匣子,入手冰凉沉重。她尝试着拨动锁扣,那锁扣竟“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是普通的如意云纹,玉质温润,却并不十分名贵。年世兰拿起玉佩,翻到背面,只见上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月宾。
齐月宾。端妃的闺名。
这玉佩……年世兰猛地想起,许多年前,在雍亲王府的后花园,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笑容明朗的将门之女,曾将这样一枚玉佩系在腰间,说是她母亲给的及笄礼……
第二样东西,则让年世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是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边角卷曲的……手札。
手札的封皮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但年世兰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粗糙纸页的瞬间,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娟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端妃的笔迹。
但这并非日记,也并非寻常书信。而是一份……记录。
一份关于药物、脉案、以及……后宫阴私的,详细记录。
年世兰一页页看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癸未年三月初七,皇后赐‘安神汤’于侧福晋李氏,次日,李氏小产,血崩而亡。太医诊为体虚血热,然汤渣余味有异,似含‘红麝’……”
“甲申年腊月,格格钮钴禄氏有孕,皇后赏翡翠玉镯一对,内嵌香料。未几,钮钴禄氏胎动不安,早产下一死胎,形貌怪异。镯内香料经查验,混有微量‘朱砂’、‘水银’……”
“乙酉年秋,年侧福晋有孕,皇后关切,常赐点心。余留心,见点心之色泽气味与往日有异,暗藏‘夹竹桃’汁液,性寒滑胎……然未及示警,年侧福晋误服他物,终至小产……彼时恨毒攻心,迁怒于余,竟不知真正元凶,正坐高堂,笑看姐妹相残……”
“丙戌年,余自身有孕,皇后赐‘安胎药’,言乃秘方。余留心存样,暗请外间名医查验,竟含‘附子’、‘红花’等剧毒攻伐之物!其心之毒,欲绝余嗣!余佯装不知,饮下汤药,当夜腹痛如绞,胎儿不保……自此,体虚宫寒,再难有孕……”
“此后数年,皇后手段越发隐秘,借刀杀人,挑拨离间,宫中皇嗣屡遭毒手,妃嫔或死或疯,或如余般苟延残喘……其所用药物,五花八门,或混于饮食,或藏于器玩,或掺于熏香,或假手于人……然万变不离其宗,皆损女子根本,绝皇家子嗣!”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手段、药物……记录得虽不十分详尽,却脉络清晰,触目惊心!
年世兰看到“年侧福晋”那一条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当年那碗让她失去第一个孩子、让她恨了端妃十年的“安胎药”……竟然,竟然也是皇后的手笔!而端妃,竟然早就知道,甚至试图示警,却阴差阳错……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不仅有早年潜邸的旧事,还有入宫后,那些“意外”小产的妃嫔,那些莫名疯癫的美人,那些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赏赐……甚至,连凤仪公主中毒、沈眉庄两度小产、甄嬛秋狝遇袭,这手札中竟也有蛛丝马迹的推测和指向!
虽然并无铁证,但那些药物的特性,下手的时机,得益之人……所有的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景仁宫,乌拉那拉宜修!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数语,墨迹犹新,显然是最近才写下的:
“世兰妹妹如晤:此札所记,乃余卧病十余载,暗中查访所得,虽无实证,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皇后之心,毒如蛇蝎,其势已成,盘根错节。昔日之恨,你我皆为其所害,痛失骨肉,抱憾终身。今时之势,风波再起,恐其又有动作。此札予你,非为复仇,唯愿妹妹明辨真凶,不再为他人棋子,保全自身与公主。前路艰险,望自珍重。若他日……真相得雪,余愿已足。 月宾 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与决绝。
年世兰死死攥着那本薄薄的手札,指节捏得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恨了十年。
怨了十年。
将这滔天的恨意,化作利剑,刺向那个她以为的仇人,在深宫中厮杀挣扎,双手染血,心如铁石。
却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恨错了人。
她真正的仇人,那个夺走她第一个孩子、毁掉她做母亲资格、让她与端妃姐妹反目、在深宫中承受无尽痛苦和孤寂的元凶,一直高高在上,戴着慈悲伪善的面具,看着她像斗兽一样与端妃互相撕咬,看着她为了复仇变得面目全非,看着她再次有孕、再次失去、在鬼门关徘徊……
而那个她恨了十年的人,却默默承受着她的恨意与报复,在病痛与愧疚中煎熬,暗中查访真相,甚至在她最危险的时候,送来救命的丹药,在她最迷茫的时候,递来这足以照亮黑暗、却也沉重如山的……真相。
“齐月宾……齐月宾……”年世兰将手札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纸张捂热,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是了。那时的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皇后的伪善迷惑,被皇帝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即便端妃说了,她会信吗?恐怕只会觉得是端妃的狡辩,是离间之计。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好一个佛口蛇心的毒妇!好一个算无遗策的阴谋家!
从潜邸到深宫,多少女子的性命,多少未出世的孩子,都成了你巩固后位、满足权欲的垫脚石!端妃,我,沈眉庄,甄嬛……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可怜人!
恨意,如同火山岩浆,在她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那恨意,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都要纯粹,都要……刻骨铭心!
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理智,也如同这雪后的寒风,灌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端妃将这份手札给她,不是为了让她立刻去拼命。而是让她看清真正的敌人,让她有所防备,让她……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能有一线生机。
皇后势大,根深蒂固,又有“贤德”之名护体。仅凭这本没有实证的手札,根本动不了她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皇帝……他会信吗?即便信了,在江山社稷、前朝平衡面前,一个“无子”的皇后,和一群妃嫔的冤屈、几个未出世皇嗣的性命,孰轻孰重?
年世兰缓缓擦干眼泪,将手札和玉佩重新放入匣中,锁好,再用蓝布仔细包好,藏入妆台最底层、带锁的暗格里。
她的手依旧在抖,但眼神,却已变得一片冰寒,深不见底。
皇后,我们的账,又多了一笔。不,是无数笔。
从前是本宫蠢,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从今往后,不会了。
端妃姐姐,你的苦心,我明白了。你的仇,你的恨,还有我的,那些枉死姐妹和孩儿的债……我都会记着。
这笔血债,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乌拉那拉宜修,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忍。要等。要像端妃一样,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寻找机会。
也要像敬妃一样,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庭院,也暂时掩盖了,这深宫之下,愈加浓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血色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