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后殿临时辟出的静室内,药气、血腥气浓得几乎令人作呕。太医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宫女们捧着热水、干净的布帛匆匆往返,压抑的啜泣声断续传来。
皇帝并未离开,就坐在外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紧紧攥着椅背,指节泛白。皇后陪侍在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虑与悲悯,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戏台上早已排演好的剧目。
前殿的宴席早已草草收场,妃嫔宗亲们被“请”回了各自宫中,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除夕夜,谁也别想安枕。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苏培盛快步走进来,躬身低语:“皇上,那宫女……受不住刑,方才断气了。临死前只说是一时手滑,绝非故意,求皇上饶她家人性命。”
“手滑?”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在朕的除夕夜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滑砸了酒壶,溅了惠嫔一身,就吓得她当场小产?苏培盛,你觉得,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培盛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奴才不敢!奴才已派人去查那宫女的底细,以及今日宴席所用酒壶、酒水的来源,相关人等,都已看管起来。”
“查!给朕掘地三尺地查!”皇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皇后在一旁温声劝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惠嫔妹妹突遭此难,臣妾心中亦如刀绞。那宫女既已畏罪自尽,线索恐怕就断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惠嫔妹妹的身子……”
“身子?”皇帝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皇后,“太医说,惠嫔胎象本就极为不稳,忧思惊惧,心血两亏,这才受不得一点惊吓!朕倒要问问皇后,惠嫔自失子之后,一直由你‘照拂’,她的身子何以会‘极为不稳’?她的‘忧思惊惧’,又从何而来?!”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几乎将矛头直指中宫!
皇后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连忙起身跪倒,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皇上明鉴!臣妾执掌六宫,对各位妹妹皆是一视同仁,尽心照拂。惠嫔妹妹先前失子,臣妾亦是痛心疾首,延医问药,从未敢有丝毫懈怠!她心中郁结,臣妾多次开解,劝她宽心,可妹妹她……她始终难以释怀,臣妾……臣妾亦是无可奈何啊!”
她说着,抬起泪眼,神情真挚而委屈:“今日之事,臣妾亦是大为震惊痛心!那宫女行事毛躁,酿成大祸,是臣妾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请皇上责罚!但若说臣妾有意加害惠嫔妹妹,臣妾……臣妾万死不敢担此罪名!惠嫔妹妹亦是臣妾的姐妹,她腹中皇嗣,亦是臣妾的子侄,臣妾岂能……”
“好了!”皇帝厉声打断她,胸膛因怒气而起伏。他看着跪在脚下、泪流满面、一副受了莫大冤屈模样的皇后,眼中翻涌着厌恶、怀疑,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知道皇后的话滴水不漏,那宫女已死,线索看似断了。惠嫔胎象不稳是真,心中郁结也是真。这一切,似乎真的可以归咎于一个“意外”,一个宫女毛躁导致的悲剧。
可是,太巧了。巧得令人无法不起疑。
秋狝猛虎是“意外”,惠嫔除夕小产又是“意外”。这后宫里的“意外”,是不是太多了些?
“皇上,”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敬妃,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妾斗胆。今日之事,蹊跷之处甚多。那宫女虽是粗使,但能在除夕夜宴上当差,必是经过内务府严格筛选的,岂会如此毛躁?且惠嫔妹妹有孕之事,似乎……并无多少人知晓,那宫女如何能‘恰好’将酒洒在惠嫔妹妹身上,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敬妃的话,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动机,与精准的时机。
皇后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看向敬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了敬妃身上:“敬妃,你知道些什么?”
“臣妾不敢妄言。”敬妃垂首,语气恭敬而谨慎,“只是臣妾觉得,此事恐怕不能单以‘意外’论处。惠嫔妹妹先前有孕,胎象不稳,或许……正是有人知道了这一点,才故意设计,在除夕夜宴上,众目睽睽之下,以看似‘意外’的方式,除掉这个孩子,并让惠嫔妹妹……再难有孕。”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让惠嫔……再难有孕。
这已不仅仅是谋害皇嗣,更是要彻底断绝一个妃嫔所有的希望和未来!其心之毒,令人胆寒!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沈眉庄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是了。沈眉庄上次小产,太医就曾隐晦提及,胞宫受损,需好生将养。此次若再经历血崩,恐怕……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给朕查!内务府今日所有当值之人,接触过酒水器皿之人,与那宫女有过接触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还有太医院,惠嫔近日的脉案,用药,给朕详详细细地查!朕要知道,她这胎,究竟是怎么怀上的,又是怎么没的!”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整个后宫,乃至前朝,恐怕都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皇后依旧跪着,脸色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敬妃那番话,几乎将她逼到了死角。她知道,皇帝这次,不会再轻易被她糊弄过去了。
“皇上……”皇后还想说什么。
“皇后也累了,先回景仁宫休息吧。这里,有朕在。”皇帝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皇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这是……变相的禁足?在除夕之夜,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
“皇上,臣妾……”她还想挣扎。
“朕的话,皇后没听清楚吗?”皇帝转回头,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夫妻情分,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不容违逆。
皇后终于瘫软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在剪秋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行了个礼,踉跄着退了出去。那背影,再无半分中宫威仪,只剩下狼狈与仓皇。
敬妃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内室的门帘,那里,太医们还在忙碌,沈眉庄痛苦的呻吟时断时续。
“敬妃,”皇帝忽然开口,“你心思缜密,处事公允。从今日起,你暂时协理六宫事宜,协助苏培盛,彻查惠嫔小产一案。后宫一应事务,也由你先管着,等皇后……静心思过之后再说。”
协理六宫!暂代皇后之权!
这无异于一道惊雷,再次劈下!
敬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迅速被她压下。她立刻跪下,声音沉稳:“臣妾遵旨。臣妾定当尽心竭力,查明真相,不辜负皇上信任。”
“嗯,去吧。”皇帝挥挥手。
敬妃行礼退下,走到殿外,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又看了看景仁宫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她赌对了。在关键时刻,那番看似客观、实则将矛头指向“有人精心设计”的话,让她赢得了皇帝的初步信任,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柄。
可这权柄,是福是祸?皇后会善罢甘休吗?华妃又会如何作想?还有那躺在血泊中的沈眉庄,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敬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翊坤宫。
年世兰早已带着受惊啼哭的凤仪回到了宫中。外头的风声、乾清宫的剧变,已有心腹太监悄悄递了消息进来。
“惠嫔小产,皇上震怒,皇后被变相禁足,敬妃暂摄六宫事……”颂芝复述着打探来的消息,声音发颤,“娘娘,这……这是要变天了啊!”
年世兰抱着终于哭累了睡着的凤仪,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沈眉庄的孩子,果然没保住。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敬妃……竟然在这个时候,拿到了协理六宫之权。是她看准时机,果断出手了。
皇后这次,恐怕是真的触怒了皇帝的逆鳞。连续“意外”,针对皇嗣,皇帝就算没有确凿证据,心中的疑忌也足以让他收回皇后的权柄,甚至……
年世兰不敢再想下去。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后宫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去,把咱们宫里所有的人都叫来。”年世兰将睡着的凤仪交给乳母,沉声吩咐。
很快,翊坤宫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都聚集在了正殿前。
年世兰站在廊下,雪光映着她苍白而肃穆的脸。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听清楚了。惠嫔娘娘今夜在乾清宫遭遇不幸,皇上震怒,正在彻查。从此刻起,翊坤宫上下,给本宫把皮都绷紧了!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许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许做!更不许与外头的人私下传递消息,嚼舌根子!若是让本宫知道谁在这个时候行差踏错,给翊坤宫惹来祸事,本宫决不轻饶!听明白了吗?!”
“奴才/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神色惶恐。
“各自下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本宫允许,任何人不许踏出翊坤宫一步,也不许放任何外人进来。”年世兰挥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颂芝跟在年世兰身后回到寝殿,担忧道:“娘娘,咱们这样闭宫,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心虚?”年世兰冷笑一声,“这时候,谁冒头谁死。皇后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最稳妥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沈眉庄的孩子没了,皇后失了权,敬妃上了位……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年世兰喃喃道,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仿佛又传来一阵幻痛。
那个未及成形的孩子,那个悄无声息消失的生命……这宫里的血债,又多了一笔。
皇上,这一次,您能查出真相吗?
还是说,这后宫之中,本就没有真相,只有永无止境的争斗与牺牲?
远处,隐隐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回荡在除夕夜的漫天风雪之中。